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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第1页）

梁帝萧衍着粗布佛衣，去了皇帝冠服，此刻真如一老僧。

高澄也未着官服，头上裹巾，身上宽衫，不仔细瞧面貌如南朝士子，看起来倒是和萧衍装束有异曲同工之妙。

&ldo;大将军久不来同泰寺矣。&rdo;萧衍亲自在釉质莹润的青瓷盏中斟满了颜色略红的茶汁，然后亲手递给高澄。

高澄长跪而起接过来以称谢。这种祈门方茶他只有听闻，未曾饮过。这茶汁颜色深，气冲浓重，与他以往习惯的蒙顶不同。

萧衍看他奉盏在手，看而不饮，笑道，&ldo;朕是三宝之奴，饮此茶成癖，大将军勿见怪。&rdo;

高澄抬头笑道，&ldo;不敢。陛下久持斋戒，不以为苦，臣岂敢弃之不用？&rdo;说完便低头啜饮。

&ldo;大将军亦好佛吧？朕听说那少室山的密林中都建成了佛寺，香火旺盛，达摩祖师居其中，谈禅讲佛以渡众生。祖师可好？&rdo;萧衍盯着高澄问道。

这竹林中有清风徐来，穿堂入室而过，耳中可隐约听到风过疏竹的幽咽之音，说不出来的清静。这是同泰寺中最安静的世界，像是与世隔绝。

高澄笑道，&ldo;臣之好佛与陛下不同，佛只在臣心中。臣一身尘俗，抛之不去，难以比拟陛下。祖师又是不同，祖师自己便是佛。陛下若是思念祖师，如今梁魏结好，祖师也尽可以过江而来以渡江南众生。&rdo;

听萧衍提到师父，高澄心里便觉出，他一直对当日达摩祖师不肯为大梁国师，弃南而向北之事念念在心。这个皇帝如此记旧怨，心性狭窄，高澄心里倒突然有了异想。

&ldo;佛陀渡众生可以舍身，朕也数次舍身于寺中。&rdo;萧衍盯着高澄，似笑非笑地道，&ldo;大将军掌一国之权柄，身系生民，若是舍身可以取义，大将军可愿否？&rdo;

&ldo;陛下舍尽一身也不过是劳民伤财，生民何利之有？&rdo;高澄一点没客气，也盯着萧衍笑道，&ldo;臣不过只有这一身，生民非虎，不食也，难道臣还能以身伺虎？未若以权柄谋一国之利，倒还能使生民均享其利。&rdo;

&ldo;大将军为谁谋利？&rdo;萧衍手中紧捏着茶盏问道。

&ldo;臣虽是魏臣，但梁在魏之侧。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梁、魏并立，臣无其瘪之别矣。&rdo;高澄坦然应答。

萧衍有点意外。

高澄这种心胸，他一个一国帝王都比不上，心里忽然失落了。但一瞬间又想到他在宗室之内广相交结，再想想羊侃说过的话，顿时杀心又起。

&ldo;大将军所言朕也尽信。&rdo;萧衍忽然叹道，&ldo;只是朕掌国已久，年纪老迈，如今的事，都交于太子了。&rdo;他目中闪烁，&ldo;大将军勿怪，勿怪。&rdo;似乎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怕高澄怨恨他。萧衍在心中默念了一声佛号以求静心。

&ldo;陛下是英明天子，逐乱世而建功业，正当鼎盛，岂能曰老迈？&rdo;高澄好像全看不出来萧衍的心思似的，又笑道，&ldo;当日羊侃将军出使，在大魏庙堂之上皇皇然颂陛下之德，事事洞明，处处体察，治国理政就在其精妙之处。太子宽厚而有容人之器量，仁君矣。我主上甚感欣喜，重赐羊侃将军以示好，欲求梁、魏和衷共济。北朝人尽知南朝皇帝好佛，有渡众生之德。国政归于太子，太子有尧舜之风。谈起南朝，人人心向往之。&rdo;高澄跪直身子，欣然大声道，&ldo;臣澄贺陛下有仁德储君如太子，有忠义之臣如羊侃。&rdo;

如此隆而重之地道贺，表面上是贺皇帝选对了储君，用对了忠臣，但是这话在萧衍听起来就完全是不同的意思。高澄正是因为知道这位梁国皇帝多疑而狭隘才说了这么一篇话。

萧衍心里赫然如刺。原来羊侃在魏国庙堂上竟然对魏帝大赞太子萧纲。太子宽厚有容人之器量，难道他没有？太子是仁君，难道他不是？他好佛，国政归于太子，那究竟谁才是大梁的皇帝？太子还位继位，羊侃便赞他有尧舜之风，这个羊侃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真正的梁国皇帝放在眼里？北朝人人心向往之，岂不是人人向往太子仁君之德政？

萧衍越想心里越疑惑。这个羊侃，出使北朝，擅做主张就要遣送质子，这是谁给他的权力？现在又想擅杀高澄，出了纰漏还不是魏与梁之间生隙，与他又有何干？反正羊氏一族也是贰臣，从南到北，又从北归南，心意无定。难道羊侃又生异心？

萧衍心里变幻不定，表面上却笑道，&ldo;大将军谬赞了。&rdo;

高澄坐回来。一双绿眸子含笑看着萧衍。

萧衍看他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好像浑然不觉似的，不由感叹道，&ldo;既然大将军也知道国政归于太子，为何不去与太子谈定盟约？&rdo;

高澄愕然道，&ldo;陛下何出此言？别人与太子相交是仰慕太子风范。臣既是魏使，商谈国事，自然知道政出于君的道理，岂能如此无礼？臣只知道陛下柄国年深日久，功业赫赫，陛下雄材大略，目光长远，臣只能与陛下共商其事。&rdo;

这个&ldo;别人&rdo;，指的是谁？萧衍心里忽然生疑。又想起此刻太子萧纲和魏国副使侯景俱都不在，会不会也私下商谈？而之前太子有没有背着他也见过侯景呢？不然为何太子对侯景的态度前后不一？再想一想，太子对高澄的态度也是前后不一。这其中变化究竟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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