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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垂着纤长的眼睫,将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暗绣的缠枝纹,心底已然有了计较:看来非得给这位九五之尊递些实打实的好处不可,否则以这位皇帝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松口,允准自己向西周之外的各国使臣售卖花露这类能保命、能救命、还能治顽疾的丹药。
起初时茜只想着如何把这事顺顺当当说出口,压根没提“好处”二字,说到底,不过是心底那点现代人的惯性在作祟——总想着能省则省,能少掏腰包就少掏腰包。可如今瞧着皇帝这副不置可否的神色,才明白这点心思行不通,天下哪有白来的方便事?
罢了罢了。时茜在心里叹口气,兀自宽慰自己,就当是给大西周纳税了。在自己原来的那个时代,但凡做买卖、有盈利,哪有不缴所得税的?这给皇帝的好处,便权当是缴了笔“个人所得税”,换个合法合规的经商通路,怎么算都不亏。
把账算明白,时茜心头那点不舍也散了,抬眼时神色已清明坦然,朝着皇帝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圣上,其实微臣贞瑾想着,若能向他国使臣售卖花露这类保命救命的丹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咱们西周的江山社稷啊!”
皇帝正端着玉杯抿茶,闻言眉峰微微一挑,修长的手指搁在杯沿上,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她:“贞瑾?此话怎讲?朕倒要听听,这卖东西给外国人,如何就成了为西周好?”
时茜早有准备,应声答得又快又稳:“回圣上的话,这段日子以来,入住醉红尘的各国使臣团,旁的事没少做,打探醉红尘底细的人更是一波接一波,三句话绕来绕去,总归是落到了想要购买花露、还有那些能治急症、吊性命的丹药上头。
那些使臣们为了能拿到货,给微臣开的价码,真的不算低。就说这最寻常的清润花露,他们张嘴就愿出两千两银子一瓶,还说这只是初始的价钱,好商量,只管往高了加,甚至放了话,上不封顶,只要肯卖,多少钱都认。”
说到这儿,时茜故意顿了顿,没接着往下说,反倒端起椅子扶手上的茶杯,指尖掀开杯盖拨了拨浮叶,慢悠悠啜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故意吊人胃口。待瞥见皇帝眼底已然露出几分兴致,才放下杯子,接着道:“所以微臣贞瑾斗胆,有个不甚成熟的想法——不如就在圣上寿宴的那段日子,搞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皇帝皱了皱眉,显然是头一回听见这新奇的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询问的意味,“贞瑾,这‘拍卖会’三字,又是个什么说法?”
时茜见皇帝被这新奇的名头勾了兴致,眼中尽是询问之色,便往前稍稍欠了欠身,语气清晰地解释起来:
“回圣上,这拍卖会,说穿了就是个明明白白的竞价场子。咱们不提前定死一样东西卖多少银子,反倒把要卖的物件整整齐齐摆出来,再把所有想买的人都请到一处。到时候呢,专门有个人当众报出物件的底细与妙处,再喊一个最低的起步价,让在场的人挨个往高了喊价——谁出的银子最多,这东西最后就归谁。”
时茜边说边留意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听得认真,还抬手比了个简单的手势接着道:“寻常咱们卖东西,多半是卖方开价,买主磨破嘴皮砍个几文几两的,既耗功夫,也显不出物件的金贵。可这拍卖会不一样,一群人争着抢着加价,好东西就摆在那儿,价高者得,谁也怪不着谁。
一来二去,物件能卖出的价钱,往往比咱们自己定的要高出一大截,既省了挨个谈价的麻烦,那些真正稀罕物件、又出得起价钱的人,也能痛痛快快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岂不是两边都省心?”
怕皇帝还没太明白,时茜又举了个最浅显的例子,就拿着花露来说:“就好比使臣们心心念念的花露,若是按咱们往常的法子,就算卖两千两一瓶,总归是死数。可真放到拍卖会上,要是有两国的使臣都盯着这最后几瓶,你喊两千五,我喊三千,争到最后,一瓶拍出三五千两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皇帝听得指尖微微颔首,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显然是品出了这里头“赚得更多”的门道,嘴里却低声重复着:“价高者得……原来是这么个聚财的新法子。”
时茜眸光清亮,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恳切与笃定,顺势趁热打铁,朝着高位上的皇帝又往前推进一步:“圣上,微臣贞瑾斗胆恳请您恩准,让贞瑾在‘醉红尘’筹办一场专属拍卖会。届时会上所拍之物,皆是醉红尘独一份的亲手炼制物件——小到润肤香体的花露膏脂,大到能吊住濒危生机、疗愈沉疴旧疾的保命丹、救命药,样样都是外头寻不着的稀罕品。”
时茜顿了顿,观察着皇帝微有动容的神色,又字字清晰地补上最动人的筹码:“这场拍卖会所获的全部利润,贞瑾愿意主动上缴百分之五,作为专项所得税归入国库。”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瞬,时茜却没停下,反倒将长远的益处铺陈得更明白:“圣上且放宽心,这绝非一时的权宜。不止这一场拍卖会,往后但凡有西周以外的诸国商贾、贵族,乃至王室中人来醉红尘采买货物,但凡醉红尘从这些跨境交易里赚得的利润,无一例外,全部按百分之五的定额,每笔按时足额上缴朝廷,分毫不差。”
金銮殿上的皇帝闻言,指尖不自觉地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已然翻起了涟漪。皇帝岂会不懂这其中的分量?时茜的醉红尘藏着多少好东西,他这个一国之君最是清楚——就说那几样丹药与花露,自打流入上京城,别说后宫妃嫔抢着要,就连朝中的王公大臣、世家大族、富户巨贾,哪一个不是挤破了门槛想要求购?自家治下的人都趋之若鹜到这等地步,那些外邦国度的人见了,岂能不动心?
如今醉红尘的根基牢牢扎在西周地界,时茜作为东家又是土生土长的西周人,本朝的宗亲、官员、世家商户去采买,路径顺通,还有老客的优惠价,自然是方便又划算。可外邦人哪有这等待遇?一来一趟路要跨数座城关,辗转千里不说,二来所有物件都得按境外客的定价走,半分优惠都无。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那些外邦为了把稀罕物带回本国,哪次采购不是动辄大手笔?单次采买的量怕是能抵得上京城散户小半月的订单,花出去的银钱,必然是笔天文数字。
哪怕仅仅是抽取百分之五的分成,长年累月积下来,落入国库的、可供他支配的好处,谁敢说这会是个小数目?这简直是白送上门的稳固进项,既不用朝廷掏半分本钱,又能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皇帝眼前仿佛忽然拨开了一层迷雾,脑中倏地跳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御案,抬眼看向端坐在下方的时茜,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缓缓开口问道:“贞瑾,你是怎么想出要上缴所得税这法子的?还有你说的这个所得税,除了你自己,旁人身上也能用吗?”
时茜听闻皇帝这番问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帘轻轻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转瞬即逝的思绪。
殿内很静,只有殿角鎏金香炉里的沉水香,袅袅地升着轻烟,时茜就着这片刻的安静,在心中飞速地梳理着措辞,不过数秒,便抬起头,神色恭敬而坦然,回禀道:“回圣上的话。在贞瑾心里,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西周的人,如今贞瑾能站在这里,能有这份身份,这等地位,说穿了,无不是圣上您给的,是西周的江山给的。”
时茜的声音清润,像山涧里沁凉的泉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诚恳:“圣上您试想,若是贞瑾没有如今这层庇护,手里握着醉红尘那样的地方,那地方藏着多少奇珍异宝,外界早有传闻,树大招风,必然会招来多少饿狼窥伺,明抢暗夺,不过是早晚的事。”
“旁人或许会觉得,贞瑾身后有镇国公祖父坐镇,祖父他老人家鬼仙的威名,朝野上下谁不惊惧?还有那些从小跟着萧家、护着贞瑾的忠仆们,个个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些打醉红尘主意的人,未必就能从我手里讨着好去。”时茜说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点自家人才懂的笃定,可随即又被一丝郑重取代,“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真要起了争执,刀枪无眼,哪有不伤人的道理?贞瑾便是个心冷的,不在意无关之人的生死损伤,可那些从先祖越王那一代起,就扎根在萧家,跟着萧家祖宗辈出生入死,萧家起便同荣,萧家落便共辱,几百年光景里,从来没有半分二心、不离不弃的老仆人们,贞瑾怎能看着他们为了护这些身外之物,平白受了伤,丢了命?”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时茜说着,顿了顿,像是在平复心头那点因提及忠仆而泛起的涩意,片刻后才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明朗:“所以啊,贞瑾心里早就在想,总得为咱们西周,为圣上您,做些什么才好。只有西周的江山稳了,国力强了,贞瑾我这点身份地位,才算是真的稳如泰山,不是空中楼阁。”
“只是行军打仗这些,贞瑾一个女子,是半分也摸不着门道的。既出不了力在沙场,那便只能有钱的出钱,有能的出能,尽自己一份心力罢了。”时茜说到这儿,忽然轻轻笑了笑,模样带着点旁人少有的通透,“至于圣上问的这个所得税,贞瑾私下里其实觉得,说穿了,就像是向西周交一笔‘保护费’。西周给了贞瑾身份,给了贞瑾撑腰的底气,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心里存着忌惮,断不敢轻易来打醉红尘那些宝贝的主意——这层层护持,难道不正是西周给的庇护吗?既得了庇护,按所得的多寡交一份利,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到这里,时茜刻意顿了顿,指尖轻轻在椅子扶手上虚点了两下,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几秒后才抬眼望向阶上的帝王,语声平稳地继续道:“至于圣上方才问起的第二桩事,贞瑾思忖,这所得税若是真的推行开来,便是施于我大西周所有子民身上,也是行得通的。”
时茜话音稍缓,目光掠过殿角晃动的烛影,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圣上细想,我等生于西周长于西周,平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似是各自过活,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蒙受着圣上的庇佑、家国的照拂——边境有将士守着才无战乱,城内有衙差巡着才得安宁,便是寻常百姓开门做个小买卖,也得靠着这世道太平才能顺顺当当。既享了这庇护,按收益缴上一份所得税,说穿了便是一份保境安民的保护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莫说应当缴纳,便是子民们知晓其中原委,也该是义不容辞的。”
“只是,”话锋微微一转,时茜眉宇间添了几分郑重,“这税银收缴,最忌一刀切的草率。真要施行,必得分门别类、因地制宜,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量周全了,才能尽可能地趋近公平,不至于让良民寒心。”
高位上的皇帝听到此处,原本微合的双目忽然睁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带着几分探究打断了她的话:“贞瑾,你方才这番话听着有理,只是未免太过笼统,不妨说的再详细些。”
时茜闻言,脸上略带几分歉然:“圣上恕罪。今日贞瑾入宫,原本就不是为了所得税的事,所以压根没料到圣上会问及所得税的细则,丝毫准备都未曾做。您这突然要贞瑾细说,仓促之间,反倒有些捋不顺头绪了。”
时茜略一沉吟,便换了个浅显的说法:“这样吧,贞瑾先给圣上打个简单的比方。圣上若是有意真的把这所得税推下去,头一条,这征税的税点就万万不能简单粗暴地定死一个数——比如不管赚多赚少统统都按百分之三或是百分之五收,那必定是要出乱子的。”
“这税点该怎么定呢?得跟着两桩最要紧的东西走:一桩是做生意的人实打实的盈利厚薄,另一桩是他所在地方的生计水平。譬如说同样是开铺子,在京城长安开酒楼,和在偏远郡县卖炊饼,物价不一样,本钱不一样,赚头更是天差地别,若是按同一个税点收,岂不是坑苦了那些小本经营的?必得把这些都掰扯清楚了定税,才能说得上是公平。”
见皇帝听得专注,身子都微微前倾时,时茜便举了个更具体的例子:“就拿一桩最寻常的小生意说吧——有个小贩,凑了一百两银子做本钱,从南边收了些土产运到北边卖,一路风餐露宿,耗了小半个月,到头来除去路费、本钱,满打满算也就赚了十两银子,甚至运气不好碰着雨天货潮了些,只赚了三五六两。
这般的生意,本来利润就薄得像层纸,全靠起早贪黑熬力气换钱,若是这时候收所得税,还硬要按方才说的百分之五来缴,瞧着比例不高,可对这小贩来说,等于小半的辛苦钱都没了。这哪里是征税,分明是榨取小民的血汗,岂不太不公平了?”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身子微微前倾,忙追问道:“那依你之见,究竟按多少比例征收,才算得上是公平合理?”
时茜闻言,神色从容,朗声答道:“回圣上,以百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三的比例征收,最为妥当。”
皇帝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沉吟道:“百分之一……若按此比例,寻常小生意人家怕是仅需缴纳一文钱罢了。”
时茜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圣上切莫小看这区区一文钱。古人有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便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征收所得税,从来不全是为了聚敛钱财。”
皇帝一听,眼中更添疑惑,不禁追问:“不为钱财?那贞瑾你且仔细说来,此举究竟是为何?”
时茜躬身一礼,语气坚定而明晰:“微臣以为,征收所得税,是要让西周境内每一个子民都知晓,他们受西周国土的荫蔽,得圣上治下的安宁,方才得以安稳度日、繁衍生息。这份庇护不是理所当然,故而他们当以己之力反哺家国,为西周、为圣上尽一份心力,这是每个子民刻在骨里的责任。正因如此,纵是一文钱微薄,也须依规征收。收的不是那一文钱,是刻入人心的责任,是不可动摇的铁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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