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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勒住马,紫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手按在渊渟剑的剑柄上,目光穿过那片开阔地,落在那面写着“褚”字的大纛上。大纛下那个人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压得人心里发闷。
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那东西在战场的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密林,林子不大,长着些歪脖子槐树和枯死的榆树,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林子里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可孙原的目光落在那片林子上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得像一缕青烟,飘在风里,若有若无。可孙原感觉到了。那感觉从他脊背上升起来,凉飕飕的,像有一条蛇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停在那里,吐着信子,嘶嘶地响。
他的手微微一紧,手指扣在剑柄上,扣得指节泛白。
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不是杀气,杀气是锋利的,像刀子,像针尖,刺得人皮肤发紧。它也不是威压,威压是沉重的,像山,像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它是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又带着一股新生般的锐利。
孙原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发干,舌尖舔了舔上颚,尝到一股铁锈味。那是血腥味,是战场上的血飘散在空气中,沾在他的嘴唇上,干涸了,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又放回去,又移开,如此反复,像是在犹豫什么。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起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轻轻晃动着。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在来真定之前就想过了,可那时候他没有答案。现在他有了。
褚飞燕不是一个人在打仗,张角死了,王瀚也死了,可太平道没有死,天道八极依然是武林至高境界。
那些活下来的太平道弟子,那些逃过了朝廷追捕的渠帅和祭酒,他们把仇恨埋在心里,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可仇恨这种东西,不会因为埋得深就消失,它会在黑暗中生长,长成参天大树,长成连天都遮住的浓荫,然后在某一天,轰然倒塌,把一切都压在下面。
孙原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密林上,落在那片黑黢黢的阴影里。他看不见那个人,可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两根针扎在他的眉心,不疼,可很清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许定。
“许定。”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末将在。”许定抱拳,铁甲甲片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孙原看着他,看了片刻。许定的脸上那道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皮肉翻卷着,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一个孩子,还没有被这世间的肮脏东西污染过。
“把你的大氅脱下来。”孙原说。
许定愣了一下。他没有多问,伸手解开系带,把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下来,递给孙原。大氅是粗布做的,黑色的,上面沾满了泥垢和血渍,有一股浓烈的汗臭味,那是积年累月浸透了汗水的气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孙原接过那件大氅,然后开始解自己紫狐大氅的系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紫狐大氅的系带是丝线编的,很细,很滑,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大氅从肩上滑落,露出他单薄的身子,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根一根的,像琴弦。他穿着那件紫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缘边,缘边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做工极好,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他把紫狐大氅递给许定。
“找一个人,”他说,“找一个年轻的许家子弟,让他穿上这件大氅,骑你的马,持你的矛,站在大纛下面。”
许定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孙原苍白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孙原抬手制止了他。
“不要问。”孙原说,“照做就是。”
许定咬着牙,抱拳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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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定站在大纛下,手里握着孙原的紫狐大氅,愣了很久。
紫色的狐毛在暮色中闪着幽蓝色的光,像是一片片碎星落在大氅上,用手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汪水。大氅的内衬是白色的绢绸,绢绸上绣着细密的银色云纹,云纹的针脚极细,像一根根丝线织成的蛛网,密密麻麻,精巧无比。他低头看着这件大氅,手指在大氅的边缘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狐毛的柔软和绢绸的冰凉。他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也有些发酸,酸得他想打喷嚏,可那个喷嚏卡在鼻腔里,怎么也打不出来。
他知道孙原在做什么。
一个年轻的许家子弟被带到他面前。那人姓许,名唤许安,是许定的族弟,今年才十九岁,生得和许定有几分相似——虎背熊腰,方脸阔额,眉目粗犷,站在那里像一座小铁塔。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铁甲,甲叶上锈迹斑斑,有几片甲叶的边缘翘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皮衬。
许定看着许安,看了很久。
许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兄……兄长?”
许定没有说话。他把紫狐大氅抖开,披在许安肩上。大氅太大了,许安的肩膀撑不起来,大氅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紫狐毛拖到了地上,沾了泥水,脏兮兮的。许安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穿上。”许定说,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骑我的马,持我的矛,站在大纛下面,不要说话,不要动。”
许安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许定脸上的神情——那道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眼珠子红红的,像两颗烧红的炭——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抱拳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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