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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杨定。他正立马在高坡上,督着步卒攻坞堡。墙头上箭雨稀稀落落,早没了前日的劲。他算着再攻半个时辰,便能破了这处隘口,心里正盘算着往前再推进二十里,便和董卓大营连成一片。然后蹄声就来了。不是一支两队斥候的蹄声,是闷雷似的,贴着地皮滚过来,连脚底下的黄土都簌簌地抖。杨定猛地回头。日头正烈,漫起的烟尘里,一道黑色的浪头正撞过来。“结阵!”他喝了一声,声音自己都听不清。前军的步卒还趴在墙根攻城,盾兵斜倚着木盾喘气,弩兵正松了弓弦擦汗,没人听见。浪头撞进来了。最前排的士卒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长矛像扎稻草似的扎进阵里。没人来得及转身,没人来得及举盾。队伍像被洪水冲了的沙堤,塌得干脆。杨定没再喊第二声。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卫往西北跑。身后的步卒炸了窝,丢了戈矛,散了发髻,没命地跟着往大营方向窜。
张白骑的铁骑顺着溃兵的尾巴撵。刀光从后颈落,长矛往后心捅,三人一组往中间赶。没人扯着嗓子喊杀,只有马蹄声、兵刃入肉声、溃兵的惨呼,顺着四十里官道铺过去。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两千前锋步卒散了个干净。死的死,降的降,跟着杨定冲到董卓大营跟前的,只剩数百带伤的亲卫,盔歪甲斜,狼狈不堪。
兵败如山倒。才多久之前,这座大营还按着步点拔寨进军,金鼓齐鸣,旌旗蔽日。这会儿先乱的是马厩。西凉的战马最是警醒,四十里外的蹄声还远,厩里的马已经先嘶起来。守营的军侯刚跑到辕门上张望,就看见溃兵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人人带血,个个惊惶,嘴里喊着“贼骑来了”。“闭营!”军侯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帐里的将官踩着靴子往外冲,士卒慌里慌张摸甲片,扣错了带,穿错了靴。马夫扯着缰绳往外牵马,惊马尥着蹶子,绊了马腿,撞了人,满营里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乱军里,先动的是西凉铁骑。这些人都是凉州边地滚出来的,跟羌胡杀了半辈子,血里来刀里去,就没怕过死。没等董卓下令整队,有那性烈的曲长已经抄起长矛,翻身上马,单骑迎着溃兵冲了过去。一个动,个个动。三三两两,零零散散,却没一个退的。不讲阵形,不玩章法,马对马,刀对刀。你劈我一刀,我捅你一矛。身上中了箭也不管,勒着马往人堆里撞;刀砍断了就拔佩剑,马倒了就步战,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就凭着这股不要命的悍劲,硬生生把冲到营前的黑山骑顶回去了一截。摇摇欲坠的营门,硬给扛住了。
厮杀声顺着风往东南飘,几十里外都听得见隐隐的闷响。朱儁立在将台上,手搭凉棚往西北望。他久历战阵,辨得出这是大队铁骑全速奔袭的动静,方向正是董卓大营。身边的司马还没开口,朱儁已经收回目光。“留三千人围坞堡,其余随我驰援。”他声线不高,却斩钉截铁。董卓部虽悍,却新逢大败,若大营破了,南路这一路便断了一臂,独力面对于毒、眭固,更难支撑。大军拔营,尘土大起。
坞堡上的守军便瞧见了。于毒立在最高的敌楼里,手扶着垛口,望着汉军大队往西北移动,唇角动了动。身旁眭固按刀,声线压得低:“朱儁要走。”“等的就是他。”于毒只说了四个字。坞堡门吱呀呀开了。于毒在前,眭固在后,数千精锐步卒衔枚而出,不打火把,不喊杀声,借着暮色往山坳小路去。他们守了这几座坞堡多日,任凭汉军日夜攻打,只是不出。为的就是拴住朱儁的手脚,等他驰援董卓的这一刻,半路截杀。
当夜两处战场,相隔数十里,各打各的。西北边,董卓大营前。张白骑的铁骑轮番冲阵,董卓亲率铁骑死战。马对马,刀对刀,杀得难解难分。营前的黄土被血泡软一层,人马倒一片。东南边,山道里。朱儁的大军行至半途,山坳里喊声炸起。于毒、眭固一左一右,顺着坡势冲下来。汉军行军队列未整,仓促应战,登时乱了阵脚。朱儁喝令整队,黑山兵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冲得汉军步步退。
大势崩了。西北的西凉铁骑再悍,终究人困马乏,又是仓促应战。黑山骑一拨拨冲上来,一层层割开,把零散的骑士切成几块,围着杀。地上的西凉兵尸越积越厚,征袍浸得透红。东南的步兵更难。阵型还没拉开,就被拦腰砍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切成几段,围着慢慢啃。啃到最后,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黄沙混着血雾往天上翻,日头往西沉,光都染成了血色。两处都是一样的惨。兵刃碰得铮亮,甲片碎裂咔嚓,骨头撞得闷沉,士卒临死的嚎拖得老长,战马中刀的嘶尖利刺耳,各种声响绞在一处,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涨。黄土喝饱了血,踩上去软乎乎黏脚。尸身一层叠一层,高的地方没过脚踝。断戈,裂甲,倒旗,死马,扔得满地都是。几个人的血勇,几支队伍的死战,到底顶不上筹了几个月的局。朝廷两路大军,扎扎实实陷进了死地里。从弃堡示弱,到诱敌深入,再到铁骑破阵、伏兵截援。张白骑布了几个月的局,到这一刻,落定了。
晡时过后,暑气没退多少,反倒因为血蒸起来,更闷。旷野里的热风贴着地皮滚,裹着铁腥气,混着汗味,往人鼻子里钻,闷得胸口发紧。四十里官道,被人马踩了一日夜。血渗进黄土里,泡软了,又踩实,表层结了层暗红油亮的血壳。人走过去,马踏过去,靴底蹄铁都沾得通红,抬脚就往下掉血渣,一步一个红印,从这头连到那头。尸骸横七竖八躺了一路。汉军的青布戎衣、黑山的粗麻战褐搅在一处,血浸得颜色都深了,分不出彼此。地上滚着不少铁札甲碎片,锻打的铁片边缘卷了边,生了锈,多是被马蹄踏扁、刀刃劈裂的,穿甲的麻绳烂断了,散散落落夹在尸缝里。汉制长柲戈矛斜插在土堆里,丈把长的木柲被手汗浸得油亮,戈头的矛锋崩了口、卷了刃,血槽里凝着黑红的干血痂,硬邦邦的。几面汉军赤帜半搭在地上,麻布旗面泡了血,沉得坠着,旗上的朱雀纹糊成一团红。残风扫过,旗边簌簌响,半分往日军威都没了。
张白骑勒马立在官道正中,腰杆挺得笔直。头上玄铁兜鍪,护颊铁叶贴紧颧骨,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还有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半分松垮都没有。胯下北地乌骓通身黑得像墨,跑了一日夜,鬃毛上结着土壳血垢,四蹄稳稳钉在血泥里。周遭全是死人,马也不惊不躁,立得稳,是百战里磨出来的性子。他右臂微微抬了半寸,指尖轻轻扫过肩甲上溅的几点血星,动作轻得像怕惊了谁。脸上没半分大胜的狂,也没半分杀人的狠,就静静望着满地的尸、满路的血,神色沉得像底下这官道,深不见底。身侧千余黑山骑,次第勒马收缰,顺着官道两边摆开,进有章法,退有规矩,半分不乱。连日昼伏夜出的疲惫,被这一场冲阵的杀气压得干干净净。全员屏着气,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清点伤损,收敛自家弟兄。”张白骑开口,声音不高,顺着风送出去,每个字都清楚。话音没落,他抬眼往西瞟了一眼,董卓大营的火光隐隐约约,厮杀声还没歇。“余下人马,整阵缓行,步步压营。”
身侧掌旗校尉躬身应了,抬手竖起玄黑战旗。厚麻布织的旗面,那个张字早被血浸得发暗,旗杆是制式硬木长柲,稳稳扎在阵前。残风卷得旗面猎猎响,沉肃的威压,顺着风铺了全场。医卒两两一组策马出列,人人背着竹编药笥,腰上悬着砭刀麻帛,一段一段巡过战场。还有气的伤兵被小心抬到道旁平地上,解绑,清创,止血,裹伤,动作稳,不怠慢。殉阵的将士,无论官阶高低,都收拢尸身,整齐叠好,等战后归葬。反观汉军残尸,横七竖八僵在荒郊,没人收。落日晒着,血色慢慢暗下去,肢体硬邦邦的,散在黄土里,满眼荒凄凉。
“渠帅。”追随多年的老骑将俯身,声音压得低,“董卓营中尚有数千西凉铁骑,都是边地百战老卒,近身搏杀悍勇得很,重伤也死战不退。我军连日蛰伏,今日奔袭四十里,人困马乏,马力将尽。此刻强攻大营,损耗必重,得不偿失。何况东南朱儁部……”张白骑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铁鞘。常年握的地方磨出温润的包浆,微凉的铁意让心神愈发沉静。“我知晓。”他语速平缓,目光锁着远方敌营,“今日不求破营,不求全歼。只求压势,只求惊魂。”“打崩他们连胜的底气,碎了他们平叛必成的骄纵。让董卓、朱儁知道,我黑山残部,还有反噬之力。”
正说着,后方蹄声近了。探马策马赶来,躬身:“东南战报,于渠帅、眭渠帅半路截住朱儁大军,敌军步步后退,朱儁已收拢残兵往东南退去,再不敢驰援半步。”张白骑了然点头。朱儁是宿将,用兵稳,懂进退,遇伏必稳,不会冒死驰援。他一退,东南压力尽解,河北战场所有压力,便全压在董卓一人身上。
“你带步军就地驻扎。”张白骑条理分明,“清扫沿途空置坞堡,修缮壁垒,补齐防御,重布岗哨。收拢流民,安置伤卒,规整户籍。先前舍弃的隘口堡垒尽数收回,稳扎稳打,固守太行防线,不必急于推进,先固根基。”顿了顿,又补:“传命于毒、眭固,收兵回守坞堡,修缮工事,谨防朱儁回攻。”传令兵应声领命,打马往东南去了。“我亲率铁骑,压到董卓营前。”张白骑翻身上马,握缰稳坐,“逼他谨慎自困,再不敢轻举妄动,肆意清剿群山。”一声令下,千余黑山铁骑即刻变阵,从追杀散阵转为规整横阵,马蹄轻踏血泥,稳步往西。残阳西垂,血色余晖把整支黑骑军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覆向远方敌营。
四十里外,董卓中军大营,依汉代军垒规制修筑,壁垒方正,守备森严。外墙是版筑夯土高墙,分层夯实,质地坚硬,墙面平整。墙顶夯着制式雉堞,堞间留着望孔射孔,供士卒守望张弓。营外挖着环形护壕,壕里无水,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硬木拒马,交错排布,层层阻敌。壕外纵深布着好几道鹿角木,粗木去枝削尖,交叉深埋固定,死死锁死营前开阔地。本是固若金汤的壁垒,此刻却被漫天烟尘裹着,处处透着紧绷惶然。营前尸骸遍地,血泥深陷,经了一场死战,壁垒早失了往日的规整。大营正门是重檐双重辕门,巨木为框,厚板为门,通体打磨黝黑,配着厚重横闩铁锁,是汉代中军主营的规制。此刻辕门紧闭,门后顶了数根粗木。士卒隔着垛口死死盯着外面的骑阵,掌心沁满冷汗。方才营前一场死战,折了不少弟兄,谁都知道,外面那支黑骑军,是来索命的。
大营正中戎帐,是汉代军用牛皮大帐,厚皮缝制,外覆防雨麻布,硬木立柱,撑得稳,规制方正。帐前空出一大片夯土平场,是点兵列阵传令的去处,经年兵马踩踏,寸草不生。帐内四角立着四盏青铜行灯,灯盘圆浅,灯柱修长,灯芯燃着松脂,摇摇曳曳,光影明明暗暗,衬得帐里气氛沉凝压抑,闷得人喘不过气。董卓身着高阶军将玄色细鳞战甲,铁鳞细密叠缀,打磨光滑,耐锈耐磨,适合常年奔袭。连日坐镇中军没敢卸甲,此刻左肩几片鳞甲错位歪着,腰间牛皮革带松垮垮半垂着,鬓边发丝散乱沾着尘,褪去了往日规整威严,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杆枪,半分颓败佝偻都没有。唯有垂在身侧的右手,反复收紧又松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常年握兵磨出来的厚茧,把心底翻涌的沉郁,都藏在这点小动作里。
帐中正中间摆着双层硬木军案,案面沉褐,纹理细密,上铺巨幅麻布舆图,墨线细细绘着山川、官道、坞堡、隘口,两角压着青铜镇纸固定。案角整整齐齐叠着竹简军牒,墨书军情,规制严谨,条理清晰。旁侧木架上横置着董卓黑漆木胎镶铜环首刀,朴素沉敛,合着边疆将帅务实的性子。帐内两侧分列着汉代制式矮木坐榻,整整齐齐空着,没人敢擅自落座。几个斥候跪伏在帐下素土地面上,额头贴地,身子微颤,大气不敢出一口。都是拼死探得东南军情,连夜奔回报信的精锐哨探。
“尽数细说,一字不许瞒。”董卓开口,声线沙哑冷硬,不怒自威,“从贼军冲阵,到东南朱儁部动向,逐一禀明。”为首斥候强忍着惊惧,低头详述:张白骑亲率铁骑突袭前锋,杨定部全线崩溃,四十里官道尽数屠戮;贼骑直抵营前,亲卫铁骑死战方稳住阵脚;东南朱儁将军率军驰援,半路遇伏,于毒、眭固两路夹击,我军折损惨重,朱将军已收拢残兵退守,不能驰援。
帐中静了。只剩灯芯噼啪轻响,越衬得氛围冰冷压抑。前军两千精锐尽没,营前死战又折了上千铁骑,连朱儁部也遇伏击败。两路大军,一败再挫。
“朱儁就这么退了?”一名西凉校尉沉声问,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忿,又藏着几分后怕。“回校尉,朱将军部步卒居多,半路遇伏,阵型未整,抵挡不住,只能先退。”斥候重重叩首。董卓沉默片刻,冷声问:“营外贼骑,现在何处?”“回将军,贼骑整阵缓行,已至营前百丈,列阵不攻,似是要……困我大营。”董卓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张白骑这是要以千余骑,困他数千大军。看似狂妄,却偏偏踩准了他的痛处——新逢大败,军心不稳,又没了朱儁侧翼呼应,贸然出战,只怕再中圈套。可即便如此,太行山东线防线彻底崩塌,前沿主力尽损,官军士气崩盘,数月平叛战果尽数付诸东流,已是定局。
“起身休整,伤卒尽数送入军医营。”董卓淡淡吩咐,语气没什么波澜。斥候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脚步依旧虚浮踉跄。帐中诸将垂首肃立,往日悍勇骄纵尽数收敛,满帐沉郁凝重,没人妄议战局。
董卓俯身凝视舆图,指尖轻轻抚过太行东麓的官道、坞堡与隘口脉络。指尖触感粗粝微凉,眼底情绪沉沉翻涌。他半生征战,遍历沙场,对阵过胡骑乱军、各路贼寇,却从没见过这般极致隐忍、不计小利、层层设局的打法。舍弃数十座耗费人力物力苦心修筑的坞堡,大片已然收复的疆土,只为诱敌深入,一击破局。张白骑。他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牙关微微收紧,下颌线条绷得冷硬凌厉。心底积压许久的轻视,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忌惮。一年前那夜黑山劫营的惨状,再度清晰浮现在脑海。沉沉夜色,奔袭铁骑,震天杀声,漫天火海,遍野尸骸,西凉士卒狼狈溃逃的模样,一幕幕历历在目。彼时他便知此人深藏不露,绝非等闲之辈。只是后来黄巾各路主力相继覆灭,天下大势渐定,他便下意识将黑山余部归为日暮途穷的残寇余孽,渐渐放下戒备,心生轻视。今日一役,彻底把他打醒了。
董卓骤然转身,抬眼之际,眼底所有晦涩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沉淀,只剩将帅临阵的凛冽威严,声音沉肃有力,清晰响彻整座戎帐。“即刻紧闭四门,加固高墙雉堞,填补墙体裂隙,封堵壕沟漏洞,补齐外围鹿角拒马,全营即刻转入死战守备!”“弓弩手尽数登垣列阵,分段驻守垛口,定点锁死旷野要道;戈矛步卒分区布防,结阵固守,严守各处隘口;骑兵披甲备马,集结整队于营中空场待命,随时驰援防线,伺机御敌!”“全军不追击,不驰援,不主动出战!稳守壁垒,养精蓄锐!敢有擅自出战、喧哗乱心、违令妄动者,立斩不赦!”诸将齐声领命,声震帐宇。铿锵军令稍稍驱散了帐中积压的慌乱颓势,稳住了西凉军的军心根基。
严令层层传遍全营,混乱躁动的大营渐渐归整秩序。高墙垛口之上,守军士卒肃立如桩。汉制大黄弩尽数拉弦上矢,紧绷待发;长柄环首戈稳稳拄地,寒光凛冽。人人目光锐利,紧盯旷野,半分不敢松懈。营中空场之上,数千西凉铁骑尽数集结列阵。士卒身着西凉制式加厚札甲,铁叶叠缀严密,肩颈护片完备,兼顾奔袭与近战搏杀;腰间悬制式环首刀,刃长三尺,劈砍锋利,适配马战缠斗;马背配丈二长铁矛,矛锋淬利,破阵极强。所乘凉州战马骨架高大,耐跑耐战,久经边疆厮杀,此刻昂首立阵,鼻息沉稳,野性悍烈尽显。整齐马蹄踏地的沉响层层叠叠,震得地面微颤。冲天肃杀战意,跟营外旷野的血腥杀气遥遥对峙,互不相让。
夕阳彻底沉下西山,暮色四合,天光骤暗。旷野尽头,那道黑色阵列稳稳钉在营前百丈之地。不冲锋,不叫阵,不辱骂,只静默列阵,蓄势对峙。玄黑战旗在晚风里猎猎翻卷,残光落在甲胄兵刃之上,折射出冰冷森寒的光泽。极致的沉默肃杀,远比震天嘶吼更有威慑力,瞬间锁死整座大营的军心。垛口守军尽数敛息凝神,紧握兵刃,四十里官道全军覆没的惨烈画面在心头绕,眼底忌惮越来越重,没一个敢松懈戒备。
董卓缓步踏出戎帐,立在夯土主帅高台之上。此台方正规整,层级分明,是汉代主帅登高观阵、督军传令的专属工事,视野能尽览营内营外全局。晚风掀动他战甲衣袍,猎猎翻飞。他抬眼远眺,穿透沉沉暮色,目光精准锁定黑山骑阵最前方那道孤挺挺拔的身影。百丈之遥,两人无声对峙。一边是绝境翻盘、步步谋局的黑山渠帅,一边是久镇边疆、老辣深沉的朝廷名将。没有金戈交击,没有怒吼拼杀,唯有将帅谋略、军心底气、战场定力的无声博弈。
良久,董卓低声开口,语气冷肃,藏着由衷的忌惮。“张白骑……果然好隐忍,好算计。”
身侧亲将躬身请战,悍勇不甘:“将军,贼骑压营逞凶,欺我新败!可遣铁骑出营突击,直冲敌阵,挫其锐气!”董卓抬手制止,眸光沉凝,权衡分明:“不可。彼士气正盛,阵型完整,蓄势已久;我军新败,军心浮动,底气亏虚。贸然出战,正中其计,必遭重创。”他看得通透。张白骑极善设伏,阵前必有后手,绝非无脑压营。且黑山仅有千余骑,无力强攻壁垒森严、弓弩密布的数千精锐大营。对方本意从来不是破营歼敌,只为压势惊魂,锁死官军推进节奏,打断平叛战局。
“传令全军。”董卓再度下命,军令严明,条理缜密,“坚壁固守,不与争锋,待机而动。贼不攻,我不战;贼若强攻,弓弩齐发,层层阻击,以坚阵耗其锐气,疲其兵力,磨其军心。待其人马疲惫、锐气耗尽自退之时,再遣铁骑尾随蚕食,徐徐碾压。”后发制人,以守耗势。是此刻最稳妥无解的破局之法。亲将领命传讯,营中蠢蠢欲动的西凉骑士尽数收敛战意,归阵固守,压下躁烈之心,沉心待命。
夜色渐浓,星月未出。旷野晚风愈发凛冽寒凉,卷着血腥寒气穿营而过,侵骨冻人。汉军大营灯火次第亮起,错落明暗,映着森严壁垒,肃杀阵列,藏着百战老营的厚重底气。营外黑山铁骑依旧纹丝不动,全员肃立,没一个人倦怠松懈。一营之内,西凉精锐坚壁蓄势,暗藏杀机;一野之外,黑山铁骑沉压锁局,步步诛心。一守一压,一静一凝,无声拉锯,暗暗争锋。
张白骑眸光微动,抬手颁下军令,声稳无波:“列阵围营,不攻,不战,不扰。困住其势,锁死其锋。今夜,让董卓彻夜难眠。”军令层层传递,千余黑山铁骑缓缓舒展阵型,动作整齐划一,轻稳无声,沿着董卓大营外围铺开一道绵长连绵的黑色封锁线。不逼壁垒,不撤旷野,不挑事端,不松战意。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死死困住整座汉军大营,锁死所有出战、突围、推进的契机,令数万官军寸步难出。
高台之上,董卓俯瞰整片黑色封锁带,心底彻底明晰张白骑的全盘算计。以千余疲骑困数千精锐,锁整座坚营。看似荒诞,实则步步精准,算尽利弊。出战则落入旷野骑战圈套,被层层蚕食;固守则被锁死势气,耗尽锋芒。进退两难,处处被动。夜风不息,战甲铁叶轻轻相撞,细碎作响。董卓凝望营外那道孤挺身影,心底五味杂陈,忌惮深沉。他原本算得清楚,张白骑兵少,利在速战速决,不利久围。只要坚壁不出,熬到天明,他人困马乏,必然退去。届时遣骑尾击,可收全功。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他偏头望了望东南方向——朱儁退走的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看不见旗号,也听不到金鼓,只有风卷着草木的轻响,安静得有些反常。他知道,朱儁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这一夜,两处战场,两路大军,一败再败。董卓丢了前锋主力,困守大营,死伤惨重;朱儁半路遇伏,折兵数千,退守旧垒。数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攒下的平叛之功,一夜之间,尽数付诸东流。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停了,火也渐渐熄了。董卓的大营壁垒依旧,营前却尸骸遍地,甲仗狼藉,折断的旌旗、翻倒的行灯、散落的竹简军牒混在血泥里,狼藉不堪。东南方向,朱儁早已领着残兵退出去老远,一路收拢败卒,死死守住来路的坞堡,再不敢轻言驰援。张白骑勒马立在营前不远,玄铁兜鍪下的眉眼依旧沉静,看不出大胜的狂喜。身后亲兵来报:“于渠帅、眭渠帅已收兵回坞,清点伤损,整备防务去了。”张白骑微微点头。“分兵打扫战场,收拢降卒,把沿途坞堡都重新布防。”他抬眼望了望西北方的山影。他知道,这一战够了。打崩了董卓的锐气,打垮了朝廷的攻势,给困在山里的数万部众,争出了足够的喘息时间。再贪进,就过了。
初升的日头从山后浮上来,淡血色的光洒在遍地尸骸上。太行东麓的风,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没人想到,濒临覆灭的黑山残部,就凭着这一场诱杀,硬生生把必死的局,盘活了。也没人想到,这场原本数月便可平定的黄巾余乱,自此彻底拖入了漫长的拉锯。董卓的败兵还困在营里,朱儁的残部还守在旧堡。张白骑调转马头,往回走。接下来,才是真正难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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