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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风烟（第1页）

天光大亮时，张白骑的人马才抵第一处坞堡。

堡门早开了半扇，于毒斜倚着门框等。额角裹的麻布渗着淡红，甲上血污凝成片，没洗。听见马蹄声，他只抬了抬下巴，侧身让开道，甲叶蹭着土墙，细碎一声响。

张白骑翻身下马，靴底沾的血泥在青石板上印了浅浅两个印，没带起半分尘。身后亲卫各自收了兵刃，鱼贯入堡，没人高声说话。

堡墙根蹲着一群流民，老老少少，面有菜色，是昨夜闻着战停了，从山坳里摸出来的。守兵横戈拦着，没敢放近。张白骑扫了一眼，脚步没停，随口道：“放进来，给些粥。”

守兵应声挪开身子。流民们怯生生往里挪，有妇人捂着孩子的嘴，细碎的哭声还是漏出来，混在风里。

议事堂在堡子正中，土墙木椽，简陋却严实。案上摊着麻布舆图，墨线勾着山川坞堡，几处新收复的隘口，用朱笔点了浅痕。眭固坐在旁侧的木榻上，甲胄未解，见人进来，屁股刚离榻沿，瓮声瓮气唤了声渠帅，甲叶磕着木榻边，哐当一声轻响。

张白骑点头，走到案前，目光先落在舆图上。指尖顺着墨线扫，从林虑到毛城，再到涉县，一座座坞堡沿着官道排布，像串起来的珠子。

“伤亡数出来了？”他问，眼睛没抬。

于毒应声：“统计完了。我部死伤七百有余，眭渠帅部五百出头，铁骑那边三百不到。大多是跟着咱们多年的老人。”

指尖在“林虑”那处墨点上顿了顿，指腹蹭过粗粝的麻布，张白骑没说话。

半晌才道：“重伤的都挪后山大营，医卒轮班看。战死的弟兄，都葬后山坞旁边，立木牌，记名姓。”

眭固嗯了一声，声线粗重：“降卒怎么处置？一共收了两千多汉军步卒，都嚷嚷着要活命。里头还有不少是抓来的民夫，本来就不想打仗。”

张白骑抬眼，目光平静：“愿意留的，打散编入步卒，跟咱们一样吃粮。不愿意留的，搜了甲兵兵器，放往南。别难为老弱。”

于毒愣了愣，随即点头。他跟了张白骑多年，知道渠帅素来如此，不杀降，不虐民。黑山能在山里熬这些年，靠的不是杀得多。

正说着，隔壁营房传来几声痛哼，是伤兵的呻吟，闷沉沉的。

张白骑侧耳听了听，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下：“药材还够支撑多久？”

“还能撑些时日。”于毒道，“再打两场硬仗，怕就悬了。山里草药不多，医卒也少。”

“派人进深山采，跟山民换。”张白骑道，“粮食、布帛，都可以换。多找些懂草药的山民，给粮，给地，愿来的都收留。”

他没说为什么。但在座的都懂。仗要长久打下去，拼的从来不只是刀快马多，是粮，是药，是人。黑山困在山里，最缺的就是这些。

三人又说起防务。

“董卓那边，还有动静？”

“连夜收了尸，没出营。”于毒道，“斥候摸近了看，营门紧闭，弓弩都上了墙，看着像要长守。营里炊烟倒是按时升，人数没乱。”

“朱儁呢？”

“退回之前的旧垒了，也没动。”于毒顿了顿，补了句，“这人稳。遇了伏，半点不慌，收拢残兵，边走边殿后，斥候近不了身。”

张白骑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董卓大营的位置，又点了点朱儁的营盘，唇角动了动，弧度极浅：“他们不敢动了。”

“经这一仗，董卓、朱儁都折了锐气，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往上闯。”于毒道，“只是咱们也折损不少，要不要传令后方，跟大帅说一声，再调些人手过来？”

张白骑摇摇头。

“大帅那边，北面也紧。孙原的虎贲营、公孙瓒的骑兵，都盯着常山那边。咱们这边能撑住，就别劳烦大帅。”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各处坞堡都加固工事，多存粮，多备滚木擂石。流民都往山后安顿，编户籍，分田种粮。秋收前，咱们守得住。”

眭固拍了下胸脯，甲叶撞得哐当响：“渠帅放心，有我在，坞堡丢不了。他董卓再来，我让他再碰一鼻子灰。”

张白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都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人，不用多说，点到即明。

同一时刻，四十里外的董卓大营，才刚清点完伤亡。

军吏捧着竹简，跪在帐下素土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压得发闷：“回将军，此战……战死步卒一千七百，铁骑折损六百有余。伤兵还有两千多。杨校尉……杨定将军，昨夜突围时中了一箭，今早……没熬过去。”

董卓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个铜耳杯，指节越收越紧，杯沿压进掌心一道浅印。杯里的水晃了三晃，始终没洒出来。

帐里站着的将校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前军尽没，大将战死，这对西凉军来说，是近些年少有的大败。

半晌，董卓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收殓了？”

“都、都收敛了，就等将军示下。”

“葬后面土坡上。”董卓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案上，一声轻响，“杨定，跟着我多年了。”

帐里更静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校们跟着。帐外空地上，军士抬着杨定的尸身过去，甲胄都破了，背上还插着两支箭，脸白得像纸。

董卓站着看了片刻，没说话。

风卷他鬓角几根灰白的发，动了动，没抬手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了挥手，转身回帐。背影绷得很紧，甲叶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坐回案前，帐外斥候进来禀报，说朱儁将军的信使到了。

董卓眉峰动了动，没抬头：“叫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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