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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法事（第1页）

此刻。

“这次来得早了很多啊。”织婆继续说道，似乎他们的到来打乱了她的安排。杜家人算是她的常客，并不是说某一个人，而是七十年来，她与杜家的来往最多，她敢肯定杜家人对她的了解甚至会多于三辈以前的先人。身上满是山蛩的杜家人的确有很多事情需要织婆的帮助，比如杜燃的异常状况，织婆更像是杜家的救星，每当想起杜家人的名字，她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今天正好有空，方便吧？”杜涌向前走了一点，说道。

“你们已经进来了。”织婆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往前来。

杜燃很自然地坐到织婆对侧的椅子上，杜涌则站在侧面。

“五天前，山蛩刚刚失控。这三个月，一共五次，比上个季度少两次。”死人的眼睛难以看得清外面的世界，但织婆看得清杜燃的眼睛。

“嗯，开始吧。”杜燃催促了一下织婆，便开始脱掉自己的衣物。他并不认可织婆和她神秘的法术，他只知道只要接受了治疗，父亲就会安心，哪怕每次山蛩失控时自己都会对上次的治疗感到失望。

杜燃全身脱光，织婆站起身，杜燃坐的椅子向后倾斜，只剩后边两个腿支在地上，四根蛛丝从屋子顶部迅速射下，找准杜燃的四肢，探进山蛩留下的伤口之中。杜燃顺势张开手臂和双腿，椅背抵着他的后背，更多的蛛丝找到了更多伤口，将杜燃呈大字状悬起。杜燃能感觉到蛛丝在他伤口里刺探，他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现在对他来说只是痒痒的。很快，杜燃的意识便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再生出无数个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吵着。杜燃腿部的一个伤口被撑开，一只山蛩咬住了那根蛛丝，像咬住了鱼钩的鱼，蛛丝顺势一拉便将山蛩拉出一段，不到一分钟，杜燃体内的山蛩已全部被拉出体外。

织婆曾向杜燃和杜涌解释过，她并不相信灵魂论，她认为所谓的灵魂只是意识与思想，若按灵魂论来说，灵魂脱离肉体怎么会有五感七情？正如她自己，并非是灵魂从人的身体转移到蜘蛛的身体，而是一种意识与思想的转接。而杜燃则是被来自地底的思想所侵蚀，它就像病毒一样，发作时感染着身体的每一寸神经，如果能精准地找出它所依存的山蛩，将其拔除，便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新的问题并非织婆找不到那只山蛩，而是杜燃反复被地底的思想侵蚀。

这场诡异的“法事”就这样开始了，没有人发出任何动静，也没有诡异的光和雾气。杜燃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他的意识，他身体里不知是何种存在形态的自己--正在分裂，像翻越一本书一样看着过去的记忆同时上演：和兄弟们仰望的蓝天和黑夜般的群鸟，母亲走在身边的路途还有她的坟墓，看不懂的句子和书籍，城市的夜景和左边的父亲，越来越惧怕交流的自己......哪里有地底的思想？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回忆和脑海里的对白，杜燃根本就不相信织婆的言论。就像游在水中一样，各个回忆气泡一样与他擦肩而过，在身后黑暗的水中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气泡，迎面打在他的头上，破碎，“你不可以去二楼”“这里不需要你”“不要再吃土了”“不要再提她了”“不要害怕”“坚持住，你不能死”......父亲的声音不断传来。

“你还是不愿意放弃那片土地吗？”织婆问杜涌，同时将一罐淡红色的药膏从桌子下拿到桌子上，向杜涌的方向推了一下。

二人各坐在杜燃的身体两头，杜涌没有去拿那罐药膏，走时再拿也不迟。网一样交错的蛛丝隔开二人的距离，虽没有阻碍视线，但也给二人的表情加了一层隐秘。

“不可能的，这片地姓杜，现在和未来都是这样。”

“没有哪一片土地该被人刻上姓氏。”

“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你还想用原始的方法吗？”

“没错，但你确定你真的在法治社会中吗？”

“确定。”

“我不会逼迫你，但你欠下的该用什么来还？”织婆不收钱财，每次都让杜涌以血作为交换，但人抽出血液是有上限的。“不如这次用他的血？”年轻的血液有着更大的吸引力。

“不，不行。”杜涌不想杜燃受到更多伤害，在他身上体现出了迟来的保护欲。

杜燃原本沉稳的身体开始抖动，身上的山蛩也如抽搐般想要回到身体里，但却被蛛丝反方向拉扯着。杜涌和织婆暂停了刚才的谈话，织婆走到杜燃身边，用蜘蛛的一面观察着每一条山蛩。织婆绿色的瞳孔停留在杜燃左侧肋骨上的一只山蛩，她看得出来这只山蛩的脑袋里正翻滚着惊涛骇浪。她的爪子从背侧开口伸出，筷子一样将山蛩口中的蛛丝卷起几圈，山蛩越拉越长，女子身体的手以常人不可能的角度弯曲到背后，将那条山蛩从皮肤下割掉，织婆紧接着吐出蛛丝将血管的裂口缝合。

血液仍然从蛛丝中渗透出来，顺着身体淌下。杜燃能感觉到自己正悬浮在海洋般的思绪之中，脑海中一直吵着他的声音瞬间消失，来自血管处山蛩剥离的疼痛和一片鲜红天幕同时袭来。他知道有一条山蛩离开了他的身体，他区分得很明白，来自肉体上的疼痛如四面八方的电击，来自精神上的痛苦如赤红天幕令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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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婆将女子的那面转了过来，用手沾了沾杜燃身上淌下的血液，机械地微微张开嘴，放到嘴里舔了舔，女子身体的味蕾已然尝不出任何味道，脸部也很难做出表情的变化，她只是做给杜涌看的，杜涌立刻瞪起了眼睛。杜涌的确相信织婆的那套说辞，但看着织婆挑衅意味的行为，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如果有其他办法，他不会选择来这里，现在就如同寄人篱下，每次迈入这地下的门口，他都祈祷织婆不会提其他过分的要求。杜涌其实可以把土地给织婆，他不去种地也无妨，他也可以选择把杜燃的血给织婆，反正杜燃在昏迷期间什么都不知道。随着年龄的增加和孩子们的长大，杜涌难以回避一个事实，他不是为自己活着，他还需要支撑起孩子们的生活，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至少那个时候，孩子们可以选择依靠什么去生活，或是付出什么去生活。但在他心里，他知道，如果这片地真的要卖掉，他还是像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样，他会极力反对。

织婆并没有继续做出可能会激怒杜涌的行为，她一向谨慎，做好计划，做足准备，哪怕她会瞥见命运的角落。她深知命运就如同宇宙，自己能够知晓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就像这次她并没有预见杜涌和杜燃会提前两周过来，命为定，运为变，仅仅这么小的一件事情就足以掀起巨浪，扰乱编织如镜的命运，打翻她定制的计划。从杜涌瞪起的眼睛中，她预感到一切不会如她预想的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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