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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背灯和月就花阴4（第1页）

“……查明，成王结党营私，意图谋逆……欺君罔上，罪证昭彰，擢发难数……上负皇恩，下悖臣节，天地不容，神人共愤！着即褫夺亲王爵位，削去宗籍，废为庶人。责令自尽以保全皇家体面。其府邸、财产、悉数查抄充公，一应党羽，着三司察明案由，按律惩处……”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的刺在李晋之的心上。他的身体无力的萎顿到地上，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混沌的虚空里，却又被无形的重压压的透不过气来，眼看着就要被卷入那无尽的深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觉得身上、脸上的汗淋漓而下。

这是刑部大牢最整洁宽敞的一间牢房，桌椅床榻一应俱全，专门用来关押身份高贵的皇室宗亲。此时，耀眼的日光从天窗里映进来，仿佛是一束缓慢移动的光柱，正照在晋之卸去了王冠后，略微有些凌乱的头顶上。监牢里充斥着无处不在的阴森之气，仿佛连这夏日的骄阳也带着刺骨的寒意，懒懒的罩在李晋之颤抖的身体上。恍惚间，无数模糊而又清晰的影子，在眼前不停的旋转着：是幼年记忆中母后那慈爱而又严厉的面容；是父皇把刚刚丧母的自己抱在怀中，批阅奏章时的循循善诱；是舅舅竭尽所能的对自己的溺爱和纵容；是大婚之夜崔文雅那端庄羞涩的笑脸；是媚娘的娇艳如花；是她劝自己“殿下身为嫡子，这天下和皇位，本就该是您的，怎么能拱手相让而曲屈人下？”“殿下勿要轻言放弃，曾有相土断言，妾身天生凤命，有妾身鼎力相助，王爷何愁大事不成？”……这些声音由小及大，最后混在一起而震耳发聩，使得他脑中只余下一片“嗡嗡”之声。

冷汗如溪流般的瞬间浸湿了他贴身的中衣，黏腻的贴在皮肤上。胸膛里的那颗心，像是要从喉咙里狂跳出来一般，“咚咚咚”的仿佛是停不下来的战鼓。他抬起头来，怒睁双目，嘶吼道：“本王要见皇上，都是宇文老贼害我……”他涣散的目光聚集起来，像利箭一样紧盯到站在铁门外的丞相宇文泰身上。语文泰却恍若未闻，脸上依旧平淡如水，只抬起幽深的眸光，轻轻的扫过正歇斯底里的李晋之，也不发一言，就连胸腔中的一声叹息，都被他牢牢的压在喉间。

“宇文泰，你忘恩负义，构陷亲王，所做之事不配为人，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忝为百官之首？”李晋之把满腔惊惧转化为愤怒，指着沉默不语的宇文泰太大声嚷道。那宇文泰银白的须发衬着清癯威严的脸，仿佛是一尊雕像。

倒是站在他身侧的御史王朗忍不住出言道：“成王，你身犯谋逆之罪，原本就是咎由自取，怎能怪罪别人？宇文丞相一直在为保全你的体面而尽力周旋，你反而口出恶言。你谋逆事发是你府上的侍妾武氏，亲自向皇上告发所致，这都是你私德不修，治家不严，任意妄为的下场，怪不得别人。”

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媚娘所为，怎么可能呢？媚娘早已坠崖身死，李晋之不由的冷笑着道：“人人都说御史王大人铁面无私，如今说起假话来也毫不含糊。本王府上的侍妾所为，这怎么可能？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不到，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个忠义之人，父皇，您的臣子们就要合谋逼死您的儿子了……”他仰天哈哈大笑，状若疯癫。

“既然王爷犹在梦中，那老夫就斗胆让王爷死个明白！”王朗面若寒霜的说道：“省得我等办差之人也落下不是。”

时间缓慢的流逝着，李晋之瘫倒那幽黑暗沉的椅子中，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仿佛是刚刚从溺毙的深潭中挣扎上来。天窗里的光柱，只余下短短的一截，蜷缩在屋顶上，带来一丝亮光。李晋之想抬手抹去额上冰凉的汗珠，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着。

良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在两名持刀带甲侍卫的押送下，止步在铁门外。李晋之扑到门边，屏住呼吸，盯着那女子慢慢地从散乱的头发中抬起熟悉脸庞。柳叶眉，丹凤眼，小巧的鼻子，诱人的红唇，虽有些憔悴，却仍不掩其风姿卓越之态。

“媚娘，是你吗？你怎会在此？你不是坠崖身亡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晋之低声急促的问道，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眸子却一片冰冷，仿佛是结了冰的湖面般寒气渗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就快速地垂下眼睑，静静的立在那里，对李晋之焦急的声音置若罔闻。

“武氏，事到如今，就把你如何陷害并毒杀王妃，以及怎样入宫一事向成王说个明白。”一个冷峻的声音沉声说道，宇文泰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老眼中闪过痛楚，释然，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故友的愧疚，和对眼前这位言行无状皇子的失望，煎熬着他，使得他无端的显出垂暮之态来。

媚娘依旧沉默着，她自诩聪明过人，足智多谋，可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欺瞒皇后的那句“与成王此生不复相见”，就是不愿再面对这个让她爱恨交加的男人，可身陷囹圄后，又有哪一件事情是自己所愿的呢？

成王败寇，自古莫不如是。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命数不济，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困苦，如今想来，也就是这个男人对自己尚存一些温情。眼下也落到这般下场，若是自己不是那般心高气傲，非要奢求那无上的荣光。当一个富贵闲散的王爷王妃，逍遥于天地之间，又有何不好呢？

媚娘的眸光温柔的扫过李晋之的脸上、身上，陡然之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愤慨。都是这个男人不中用，才害的自己落到这般境地，自己就是比起那皇后王婉，也是毫不逊色。既然做了，就无怨无悔，她开口冷冷的说道：“成王，你身为先帝嫡子，皇家正统，却落到这个下场，岂非是你太过无用所致，还有何颜面质问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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