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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闸旁的血迹尚未干涸,死者的哀嚎与伤者的呻吟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这场突如其来的械斗,如同在干旱燥热的永昌县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泥沙,更是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矛盾与纷争。
消息很快惊动了官府。永昌县衙派来了负责治安的典史,以及主管本地民政、调解纠纷的里正——一位姓胡的中年文吏。胡里正带着几个衙役,皱着眉头勘察了现场,验看了死伤,又将双方领头之人唤来问话。
李家村那边,李癞子早已躲得不见踪影,出面的是几个死了人、红了眼的苦主家属,以及村里几位还算说得上话的老人。他们一口咬定是赵家屯修闸截流,断了上游活路,铁锄卫队更是悍然动手,打死打伤多人,要求严惩凶徒,赔偿损失,并立即开闸放水。
赵家屯这边,赵小满据理力争,出示了水闸修建的合法文书,强调了农社是按需、按规调度用水,并指出是李家村众人先行凶砸闸,铁锄卫队乃被迫自卫。春草姐和受伤的卫队成员也详细描述了当时李癞子等人如何煽动、如何先动手的情景。
那胡里正听着双方陈述,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面露难色。他久在地方,深知这等水利纠纷最为棘手,尤其还闹出了人命。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知道李家村理亏在先,但那边毕竟死了三个人,民怨沸腾,若处理不当,极易激起更大的民变。反观赵家屯这边,虽是受害者,但终究是女子主事,背后虽有知府隐约的关注,但毕竟根基尚浅……
更重要的是,他私下里与李家村那几户颇有田产的大户,乃至上游几个村落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往来。这水,若真按规矩公平分配,上游那些靠着先天地利和他暗中照拂才占尽好处的大户们,岂能甘心?
沉吟良久,胡里正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允持重的模样,做出了“裁决”:
“咳,此事本官已查明。李家村众人,不该聚众闹事,毁坏水闸,更不该先行动手,酿成血案,其行不当,其情可悯。”他先各打五十大板,但语气明显对李家村更“悯”一些。
“然,赵家屯铁锄卫队,防卫过当,致人死伤,亦有过错。”他目光扫过赵小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念在其事出有因,且农社于本县确有贡献,死伤者之抚恤,可由农社酌情承担大部。”
这已是在偏袒。将自卫反击定性为“防卫过当”,还要承担“大部”抚恤。
不等赵小满反驳,胡里正话锋一转,抛出了他真正的意图——关于水源的分配:
“至于这用水之争……如今大旱,上下游皆不易。本官体恤民生,裁定如下:为示公平,自即日起,水闸每日开启一个时辰,准予上游李家村等村落取水。时辰嘛……”他故作思考状,“就定在每日申时(下午3-5点)吧!如此,既不误下游用水,亦解上游燃眉之急,两相便宜,尔等不得再起争端!”
每日申时取水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赵小满身后农社众人顿时哗然!
申时,正是一天中日照最烈、蒸发最大的时候!此时放水,水流经漫长干涸的河床,抵达上游田地时,十成能剩下三成便已是侥幸!这哪里是“取水”,这分明是敷衍,是羞辱!更何况,一个时辰的水量,对于干渴至极的上游田地,简直是杯水车薪!
这胡里正,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用心险恶!他既用“防卫过当”和抚恤拿捏住了农社,又用这看似“公平”、实则极度不公的取水方案,讨好了上游势力,将缺水的矛盾焦点,继续锁定在农社的水闸之上!
“里正大人!”王二婶忍不住出声,语气激动,“申时放水,烈日暴晒,水还没流到地头就蒸干了!这……这怎么能叫公平?”
胡里正把脸一沉:“本官裁决,岂容你等置喙?申时放水,已是体恤!莫非你等要眼睁睁看着上游村落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吗?尔等身为女子,当以慈悲为怀,岂可如此斤斤计较,锱铢必争!”
他直接抬出了“慈悲”、“女子”的大帽子,试图进行道德绑架。
李家村那边的人,虽然也觉得一个时辰的水不够,但见里正明显偏向自己,又得了抚恤的承诺,顿时气势又起来了,纷纷叫嚷:“里正大人英明!”
“就该这样!”
“看她们还敢不敢拦!”
就在一片喧嚷之中,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赵小满,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冰冷与讥诮,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胡里正不悦地看向她:“赵氏,你笑什么?莫非对本官的裁决不服?”
赵小满止住笑,目光如两泓寒泉,直直地看向胡里正,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民女岂敢不服?里正大人官威赫赫,裁决‘公平’,小女子佩服。”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质问:“只是民女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里正大人——您裁定这每日申时放水一个时辰,是量过了天降几寸雨?还是算清了河中共有几瓢水?亦或是,您这‘公平’,是拿上游某几家大户的孝敬银子称量出来的?!”
“你……你放肆!胡言乱语!”胡里正被这犀利的质问刺得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着赵小满,气得手指发抖。他万没想到,这女子竟敢如此当众顶撞,甚至暗指他受贿!
赵小满毫不退缩,踏前一步,继续逼问,声音陡然提高:“大人既不管天降几寸雨,河有几瓢水,只管拍脑袋定个时辰,这叫什么公平?这叫糊涂!这叫草菅人命!上游是人,下游就不是人?农社姐妹的血汗田,就该活活旱死,来成全您这‘慈悲’之名吗?!”
“你……你……”胡里正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赵小满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周围所有围观的人群,包括那些李家村的村民,朗声道:“诸位乡亲都听见了!里正大人不管老天爷下了多少雨,不管河里还有多少水,就要我们每日申时放水!这水放出去,能不能流到你们地里,能救活几棵苗,里正大人是不管的!他只要定了这个规矩,出了事,流了血,便是我们农社不肯‘慈悲’,是我们不肯放水!”
她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李家村人,语气沉痛:“你们被人当枪使,死了人,伤了身,最后可能连一滴救命水都得不到!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公平’吗?!”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了一些尚有理智的李家村人心上。他们看着气得说不出话的胡里正,再想想申时那毒辣的日头,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胡里正见势不妙,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反了!赵氏,你竟敢咆哮公堂,污蔑朝廷命官!来人啊!”
“大人且慢!”赵小满打断他,眼神冰冷,“民女并非要违抗裁决。只是这水,关乎数千人性命,岂能儿戏?民女恳请大人,若要分水,便拿出一个真正公平的方案——量河水之总量,计田地之需用,按实分配!否则,今日这血,怕是白流了!明日,后日,还会有更多的血,染红这渠源!”
官皮偏袒,图穷匕见。胡里正企图用官僚手段和道德绑架平息事端,维持表面平衡,却彻底激怒了赵小满。她以“量天降几寸雨”的尖锐质问,直接撕破了其裁决的荒谬与不公,将矛盾的核心重新拉回到了水资源分配的本质上。这一番当众驳斥,不仅让胡里正下不来台,更在围观民众心中埋下了质疑的种子。水争的漩涡,因官府的介入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凶险。赵小满知道,与这些披着官皮的既得利益者讲道理是行不通了,必须另寻他法,才能真正握住这“量天定鼎”之水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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