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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里正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留下一道看似“公允”、实则荒诞的裁决,以及一地尚未清理的血腥与更加尖锐的对立。官府的偏袒如同在干柴上又浇了一瓢热油,非但未能平息争端,反而让赵小满和整个农社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指望旧有的秩序和这些“官皮”来主持公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水,必须靠自己来争,靠真正的公平来分!
然而,如何争?如何分?空口白话讲公平,谁都会说,但若无切实可信的凭据,终究难以服众,尤其是难以说服那些被煽动、被蒙蔽的上游村民。
夜深人静,理事堂内灯火通明。赵小满并未因白日的顶撞而有丝毫惶恐,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目光落在桌上一张粗糙的县境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白沙河如同一条僵死的灰蛇。
“光说缺水,到底多缺?上游说我们截流,我们言其浪费,各执一词,终究是笔糊涂账。”赵小满的手指划过河道,声音低沉,“要破此局,需得有一把尺子,一把能量出天降几寸雨、河有几瓢水、地需几分润的‘天尺’!让数据说话,让事实定分!”
“天尺?”王二婶疑惑,“这……这尺子如何去量天量水?”
赵小满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回忆起幼时在野地里看日影移动估算时辰,观察树叶萎蔫判断干旱程度,又联想到社内老农根据庄稼叶色判断蓄水的经验。
“天降之雨,我们无法掌控,但日照蒸腾,却可观测。”她开始勾勒思路,“我们可造一器,仿日晷之理,但不止于计时。需得一标准容器,内盛清水,置于日光下,精确计量其在一定时辰内因日晒而减少的水量。此量,便可视为此时此地,天地‘索取’之水,亦即庄稼所受蒸腾之苦!我们称之为——‘巾帼晷’!”
众人闻言,皆觉新奇,仔细思量,又觉大有道理。若能测出每日蒸腾量,便知田地至少需要多少水才能维持不死,这比空喊“缺水”要直观得多!
“那河中之水,又如何量?”春草姐追问。
“河水流速,关乎水量分配。”赵小满继续道,“我们可制一‘分水尺’。取一标准木杆,刻以尺度,立于河中浅滩,观测在一定时间内,水面漂浮物经过此杆的长度。再辅以测量河道宽度、水深,便可大致推算河水流速与流量。虽不及官府量水船精准,但用于村野分水,足矣!”
这两个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途。说干就干,农社最不缺的便是行动力。
石婆婆被请来,她虽老眼昏花,但年轻时见过官府的简易测影装置。在她的模糊记忆和赵小满的清晰构思下,几位手巧的木工和铁匠妇人连夜开工。
“巾帼晷”被设计成一个带有精细刻度的方形石臼,石臼内壁光滑,容量固定。另配有一根与石臼严丝合缝的玉质(寻了块近似白玉的滑石打磨而成)浮标,浮标上亦有细密刻度。将石臼注满清水,置于空旷处,玉浮标漂浮其上。随着日光照射,水分蒸发,玉浮标下沉,通过观测其下沉的刻度,便可直接读出特定时间段内水分的损失量。石臼旁,还立着一根标准的圭表,用以精确校准时辰和日影,确保观测的基准统一。
而“分水尺”则相对简单些。选用一根笔直、不易变形的硬木,剥去树皮,打磨光滑,以农社自定的“巾帼寸”为单位,刻上清晰的刻度。观测时,将木尺牢固插入河床,选择一段平直河道,在上游固定位置投放轻质标记物(如涂抹醒目的小木片),由专人持简易沙漏计时,另一人则在“分水尺”旁观测标记物通过两个固定刻度的时间,从而计算流速。
数日之后,两件前所未有的器具打造完成。
赵小满亲自带领一队人,将“巾帼晷”安置在赵家屯与李家村交界处、一处开阔且无遮挡的公共地带。同时,在双方有争议的河段,分别插下了数根“分水尺”。
此举立刻引起了上游李家村人的注意和围观。他们看着那奇特的石臼和玉浮标,看着河中立起的刻尺,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赵小满当众宣布了这两件“天尺”的用途与观测方法,并邀请李家村派出代表,与农社人员一同,每日定时观测记录“巾帼晷”的蒸腾量,以及各河段“分水尺”显示的流速数据。
起初,李家村人将信将疑,甚至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农社故弄玄虚。但耐不住好奇,也有几个略通文墨、或是心中尚存公道的村民,开始参与观测。
日复一日,数据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巾帼晷”显示,在酷烈的午时,一个时辰内,石臼中的水面竟能下降近“半指”深!(农社自定刻度,约合半厘米)
“分水尺”则清晰地表明,河流在上游平缓处流速缓慢,而流经赵家屯水闸附近时,因河道收束,流速明显加快。
赵小满让人将每日观测的数据,用炭笔整齐地抄录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就立在“巾帼晷”旁边,公开示众。
看着那板上日益累积的数据,看着“巾帼晷”中真切下降的水位,再看看头顶毒辣的日头和自家田里奄奄一息的秧苗,越来越多的李家村人沉默了。
事实胜于雄辩。
这“天尺”量出的,不仅是水的消逝,更是旱情的严峻,无形中也量出了胡里正那“申时放水”裁决的荒谬绝伦!
天尺现世,数据说话。“巾帼晷”与“分水尺”的出现,以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抽象的水资源争夺,拉回到了科学与事实的层面。它们如同两只冷静的眼睛,注视着苍穹与河流,记录着自然的律动,也映照着人间的纷争。虽然尚未能立刻化解仇恨与对立,但一颗基于事实、追求真正公平的种子,已经随着这些冰冷的数据,悄然埋入了干涸的土地。赵小满知道,要让人信服,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运用这“天尺”量出的结果,制定出能让各方接受的分水方案,才是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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