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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光尚未破云,敌营方向终于动了。旗帜晃动,人影奔走,马匹被牵出栅栏,蹄声杂沓踩在干硬的土坡上。张定远站在城墙中央炮台,左手按住剑柄,右手搭在炮台边缘,五指张开,像压住一块即将炸裂的铁板。他盯着那片林后的营地,眼睛没眨一下。
左侧三里外,异族营地仍静默无声。白幡低垂,灶火未燃,营门紧闭。没有集结号角,没有骑兵列队。他心头一松——计成了。他们不动,倭寇便只能孤军冲锋。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炮组准备,目标倭寇主营辕门,等他们冲过河床再打。”
传令兵点头,红旗悬在半空,未落。
敌军已开始推进。六十骑为先锋,后头跟着三百步卒,持刀盾、扛云梯,阵型散而不乱,直扑城西门而来。马蹄掀起尘土,在微明的天色下卷成灰黄色的烟墙。他们显然想趁天未亮、守军疲乏时强行破城。
张定远眯眼测算距离。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敌骑已踏过干涸河床,步卒跟进,速度不减。这是山本的老打法:以快打慢,以骑带步,逼你仓促应战。
可今夜不同。
“放!”他右手猛然挥下。
三门佛郎机炮同时轰鸣,炮口喷出烈焰,震得城墙砖石嗡嗡作响。三枚实心弹呼啸而出,划破晨雾,狠狠砸进敌军前锋骑兵群中。第一发正中马队中央,两匹战马当场炸翻,连人带鞍飞起丈高;第二发擦过地面,犁出一道深沟,扫倒四名骑兵;第三发击中旗手,将一面绘着赤色浪纹的倭旗连杆带人轰成碎片。
人仰马翻,惨叫四起。冲在前头的骑兵阵型大乱,有的马受惊回窜,撞乱后方步卒队列。鼓声戛然而止,敌军攻势一顿。
“第二轮!”张定远喝道。
炮组早已清膛装药完毕。引信点燃,三炮再响。这次瞄准的是步卒密集处。炮弹落地滚进人群,接连撞倒七八人,其中一发甚至击穿了两名并排行走的倭寇胸膛,血雾喷溅。
敌军彻底乱了。有人趴地躲避,有人慌忙举盾,更多人原地打转,找不到指挥旗所在。那面主旗已被炸毁,副旗尚未竖起,群龙无首。
“火铳手!”张定远抬手指向城墙垛口,“三段击,打马腿和持鼓者,别让他们重整!”
六十名火铳手早已蹲在掩体后,火绳冒着青烟。第一排二十人齐射,枪声如爆豆,硝烟瞬间弥漫城头。十余匹惊马倒地,鼓手肩头中弹,抱着鼓槌栽进泥里。第二排立即上前补位,再射,专挑举旗、吹号之人。第三排接上,火力无缝衔接,打得敌军抬不起头。
残余骑兵不敢再进,纷纷勒马后退。步卒也停止冲锋,在百步外聚拢,试图重新整队。可火铳不停,每隔十息就有一轮齐射,只要有人敢站直身子,立刻被子弹放倒。一名倭寇小头目怒吼着举起战刀,刚迈出两步,眉心就被一枪洞穿,仰面倒地。
张定远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战场。敌军主力确实全压正面,左右两翼皆无动静。异族营地依旧死寂,白幡未撤。他心中有数:这一波,是山本孤注一掷的强攻,指望靠人数硬吃下来。可惜,他忘了戚家军的火器不是摆设。
“长枪阵准备。”他低声下令,“等他们再近三十步,就压出去。”
话音未落,敌军又动了。十余名倭寇扛着简易木梯,弓身疾跑,试图冲到墙根搭梯攀爬。他们用盾牌遮顶,低头猛冲,显然是想赌火铳装填间隙。
“火铳改打梯子!”张定远喝道,“打断横梁!”
命令传下,火铳手迅速调整目标。几轮精准射击后,一架木梯的支撑横木被打断,梯身歪斜倒塌,上面两名倭寇摔下,被后头冲上的人踩进泥里。另一架刚靠近城墙,就被一发炮弹斜擦而过,直接炸成碎片。
可仍有三架梯子抵近墙脚。倭寇开始蹬梯上爬,头一个刚探出头,张定远抬手一枪,火铳喷火,那人脑袋后仰,翻身跌下。第二个刚露肩,就被垛口后的长枪手一枪刺中脸颊,惨叫坠地。
“压!”张定远挥手。
八名长枪手立刻从两侧冲出,自垛口探出丈二长枪,组成密集枪林,对着墙下就是一轮猛刺。另有两人用挠钩勾住梯子底部,合力一拉,一架梯子应声翻倒,上面三人滚地哀嚎。其余梯子也被迫撤离。
敌军登城企图彻底失败。
战场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战马哀鸣,伤者在地上爬行,有的还想挣扎起身,但火铳手已重新列队,枪口对准任何可疑动作。只要有人拾刀,立刻就是一枪。
张定远站在炮台边缘,肩伤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铁条在骨头缝里来回刮。他没去揉,也没叫人换岗。他知道,这波只是开始。山本不会只攻一次。
他低头看了眼炮组。三门佛郎机炮已完成清膛,弹药箱打开,新一批实心弹整齐排列。炮手们抹去脸上的火药残渣,检查引信长度,动作熟练而沉稳。火铳手也在轮替休息,有人在更换火绳,有人用通条清理枪管,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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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敌军残部退至百步外,聚在一处小丘后整顿。主旗仍未竖起,但已有几名披甲武士在人群中穿梭,似乎在重新分配任务。地上躺着的尸体无人收殓,伤者被拖到后方,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张定远盯着那片小丘。他知道山本就在那里,或许正咬牙切齿地看着这座城。但他看不见自己。他只看见火炮沉默矗立,城墙肃然,守军如铁铸一般钉在各自位置上。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剑柄。皮革包裹的握把已被晨露浸湿,冰凉。剑未出鞘。他不需要亲自上阵。他只需站在这里,一声令下,就能让敌军尸横遍野。
风从东南吹来,带着血腥与火药味。天光渐亮,云层裂开一丝缝隙,透出灰白的光。城墙上,火把仍在燃烧,但已不再显眼。新的一天开始了。
敌军再次集结。这一次,步卒人数更多,约有四百余人,分三列推进。前方五十人持双层厚盾,形成龟甲阵,明显是要掩护后续登城梯队。骑兵则绕至侧翼,似在试探虚实。
张定远冷眼观察。盾阵移动缓慢,但防御力强,火铳难以穿透。若放任其抵近,后果难料。
“炮组。”他下令,“换霰弹,打盾阵前方地面,掀翻前排!”
炮手迅速更换弹种。三门炮装填铁砂与碎铁块,调整仰角。待敌军进入八十步内,张定远一声令下,三炮齐发。
轰!轰!轰!
三团黑烟炸开,铁砂呈扇形泼洒,尽数覆盖盾阵前方。前排六名倭寇被正面击中,盾牌凹陷,人被掀翻在地。后方队伍也被波及,两人手臂断裂,一人面部血肉模糊。整个盾阵为之一滞。
“火铳手,打缺口!”张定远喝道。
三段击立即启动。第一排专射倒地者身边补位的敌人,第二排瞄准盾牌缝隙,第三排压制后方指挥。一轮接一轮,打得敌军无法填补空缺。
盾阵终于崩溃。有人丢盾后撤,有人跪地求饶。剩余倭寇退回小丘后,久久未再出动。
张定远站在炮台,目光未移。他知道,这一轮压制成功了。敌军士气已挫,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冲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伤处一阵抽痛。他没动,也没下令追击。城门不开,人不出。他的任务是守住,不是反杀。
远处,小丘后的敌军营地依旧混乱。主旗仍未升起。异族方向,白幡低垂如旧。
他站在那里,铠甲染尘,脸上沾着火药灰,右手仍搭在炮台边缘。剑未出鞘,话已说完。他像一根钉进城墙的桩子,不动,不退,不语。
城下,火铳手低头检查火绳。炮组擦拭炮管,准备下一波装填。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等下一个命令。
敌军暂时退却,战场陷入短暂寂静。只有伤马的哀鸣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张定远抬起左手,慢慢握紧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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