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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漏洞（第1页）

不敬听光尘方丈句句推托、满面愁艰，初时还真以为对方宗门孱弱、有心无力，只是细细思忖，心头陡然升起沉甸甸的疑云。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净土宗纵是元气大伤，终究是佛门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佛门八宗中只被禅宗压一头，千年祖庭根基深植，信众遍于天下，便算高手凋零、精锐不济、杂而不精，也断不至怯懦畏缩至此。

昔日他随师父云游江湖，曾数次与天台宗同门坐论佛门大事，但凡提到白莲邪教，一众僧人无不目眦欲裂、切齿扼腕，恨不能生啖其肉。

佛门诸宗，皆以白莲为叛佛逆教、祸世妖邪，同仇敌忾，本是天经地义。天台宗尚且如此，更何况净土宗与白莲教有抽薪断脉、几近灭门的血海深仇？此等不共戴天之恨，纵是豁出全宗性命，也该奋起抗争。何况此事乃朝廷明令讨贼，救万千无辜于水火，于公是大义，于私是血仇，净土宗合该踊跃争先、倾力相助才是。

可眼前光尘方丈的模样，非但无半分同仇敌忾之心，反倒一味避退、推三阻四，唯恐沾惹半分是非。这早已不是宗门孱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寻常苦衷所能搪塞，其中关节，绝非凡俗所想。

不敬心如明镜，刹那间便已明了这其中必有隐情，只怕远比表象更为深重，深重到足以令他堂堂佛门高僧，也不得不暗生警惕、心起疑云。

他面上依旧静如止水，神色安然，半分惊疑也不显露，只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今日且试他一试，定要探出这净土宗祖庭背后，究竟藏着何等不可言说的隐秘。

案几上香炉檀香袅袅，一缕轻烟斜斜飘向窗棂，窗外晨雾将散未散，庐山松影若隐若现，风过枝摇，碎光点点洒入厅内，落在案上青瓷茶盏，映出几分清润光泽。不敬微微颔首，径自转开了话头。

“方丈，小僧自入庐山，便见此地千峰叠翠，云雾生烟，匡庐奇秀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一路奔忙俗务，心浮气躁，今日得近这等名山道场，心神倒也清静了几分。”

这一扯忽然转到山水风光，满座皆是一怔。

旁侧杨砚正凝神屏息，只等着不敬紧追话头、剖明利害，猛不防他竟撇开十万火急的大事，聊起庐山风景，登时愕然。窗外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却更是衬得厅内愈发静得诡异，他心头摸不着半点头脑，暗自诧异：“大师怎地忽然说起这个？眼下白莲祸乱在即，怎还有闲情论山玩水？”

他心中虽疑云大起，却牢牢记得**路上早已商定，此番与净土宗交涉，全以不敬为主，自己不可随意插话**，当下只得强按满腹纳闷，垂手端坐，默然不语，只眼角余光不住悄悄打量不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实在猜不透他这番用意。

光尘方丈也不料他忽作闲语，愣了一愣，方才满脸的愁苦为难一时竟接不上话。他抬眼望向窗外，晨雾渐薄，远处青峰露尖，竹影婆娑扫过窗纸，风携着山间草木的清芬，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混着檀香，添了几分闲意。他勉强收了愁容，随口应道：“大师过誉了，荒山僻景，不过是略有些山水意趣罢了……”

不敬却只从容含笑，目光掠过窗外阴晴不定的云雾，慢慢谈山论云，说那飞泉挂壁、松涛穿谷，一派闲适淡然，竟似将方才那关乎生死存亡的正题，轻轻搁在了一边。

光尘方丈见不敬忽然闲论山水，心头登时一突，适才盘算好的心思，瞬间乱了大半。

他方才愁眉推托，本是藏了盘算：只道这位年轻高僧血气方刚，见他一味推诿，必定动怒，再抬出朝廷名分施压。到那时他便顺势推派出寺里十几个桀骜不驯、不理寺务的刺头僧人，算作助力，既打发了不敬一行，外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净土宗更不必真正卷入白莲教的漩涡之中。

可此刻不敬不怒不逼、不追不逼，反倒云淡风轻谈山论水，这份沉心静气的定力，非但没让他松气，反倒让方丈心底压力倍增，如坠雾中，半分摸不透对方深浅。

窗外日影渐高，晨雾散尽，庐山群峰尽露青颜，松风穿窗而过，携着草木清芬，厅中檀香袅袅，更衬得四下静谧。方丈几次捻须欲言，想把话头扯回白莲教的正事上，可不敬仿若未觉，语气平和自然，三两句闲话便轻轻将话头挡了回去，半点儿不给他接话的余地。

不敬气定神闲，东拉西扯，全无半分急迫。

先论罢庐山奇秀，便转谈净土宗佛法，言及慧远祖师结莲社之遗风，论念佛往生之旨趣，言辞谦和却句句切中禅理，滴水不漏；佛法谈罢，又聊起家常，问庐山风土人情、东林寺清规日常、僧众衣食起居，天南地北，信口道来，竟是自始至终，半字不提求援讨贼之事。

杨砚端坐一旁，愈听愈奇，满心纳闷却不敢插言，只静静看着不敬从容周旋。

光尘方丈被他牵着话头走，心中七上八下，愈是猜不透，愈是惴惴不安，方才的推诿心思，早已乱作一团。

直待到远处僧堂传来**云板轻响**，叮咚两声，清越悠长，已是寺中用午膳的时辰，不敬才缓缓收了话头，神色从容起身，双手合什向光尘方丈深施一礼：

“方丈盛情相陪，贫僧已是感激不尽。今日叨扰过久，不便再扰宝刹清膳，暂且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谒。”

光尘方丈全程摸不着头脑，心中疑窦丛生，既猜不透不敬此番闲叙的用意，又不敢有半分怠慢，只得连忙起身，堆起满面笑意，亲自引着众人出了客厅，一路送至侧门之外，礼数周全，恭恭敬敬将不敬一行礼送出门。

直到不敬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径松影之中，光尘方丈仍立在门边，眉头紧锁，白髯微拂，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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