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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提防（第1页）

不敬一行六人身影渐没于庐山松径深处，风卷林涛，青嶂叠翠。光尘方丈负手而立于侧门石级之上，身形如崖畔千年古松，渊渟岳峙，土黄色的僧袍被山风卷得猎猎翻飞，脚下青石板却纹丝不动，一派佛门宗师的沉凝气象。

他身旁亲信僧人乃是随他数十年的心腹护法，见外人已去，当即上前半步，唇齿微动便要发问，可话音未出，光尘方丈右指微屈，轻轻一抬，指端隐蕴淡淡佛劲，无声无息便将亲信欲出口的话语截住，连周遭风息都似随之一滞。

亲信心头一凛，当即垂手敛目，屏息凝气，如泥塑木雕般立在一旁，半分声响也不敢发出。

光尘方丈便这般凝立不动，双目微眯却精光暗蕴，目光穿云透雾，直锁山径尽头，周身气机内敛如深潭，仿佛与庐山山色融为一体，半分烟火气也无。日影缓缓移过中天，晨露干透僧袍，白髯被风拂得轻飘胸前，他始终峙立如石雕，足尖未挪半分。

这一站，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待到山巅流云漫卷，日头已过中天，光尘方丈才缓缓吐纳一口浊气，肩颈微沉，足尖轻转，步履却沉重如鼎，每一步落足皆轻细无声，却自有千钧之重，缓缓向寺内踱去。亲信亦步亦趋紧随身后，只觉方丈周身气场沉凝如铁，压得人心头惴惴，满腹疑惑却不敢吐露半字。

行至柏影回廊，光尘方丈指节轻捻腕间念珠，指腹微微收紧，一声长叹低低溢出，声线不高，却蕴着一股难掩的厚重，绕耳不散。

“这不敬，难怪小小年纪便能踏足先天之境，其佛心深不可测，果真难缠。”

那亲信闻言身躯猛地一震，脚下微顿，脸上惊色毕露，当即抬眼欲问。

“方丈，您是说他方才……”

“住口！”

光尘方丈不等他说完，左袖轻拂一挡，袖风柔中带刚，悄无声息便将他话音截回，语气肃杀如寒铁，不容置喙。随即沉身立定，方道：“传我法旨，即日起全寺加劲巡守，内外戒严，严防宵小盗贼窥探，凡陌生面孔擅入寺者，一律先扣后禀，半点疏忽不得！”

“弟子遵命！”

亲信躬身领命。

光尘方丈又身形微侧，唇不动、声不扬，以传音密法附耳低语，唇齿开合间，唯有亲信一人能闻，半分声息也不外泄。亲信听得面色连变，连连颔首，待方丈语毕，当即躬身一揖，足尖点地，如箭般快步掠去。

方丈望着亲信背影，眉头仍旧拧成川字，腕间念珠转得急了几分，脸上愁云愈重。他挥了挥衣袖，对身旁小沙弥淡淡吩咐道：“将午膳送入我禅房，毋需旁人伺候。”

言罢袍袖一甩，孤身踱向禅院深处，步履看似轻缓，却藏着满腹沉凝，孤影没入松影回廊，一路缄口不言，再无半分言语。

不敬一行六人离了东林寺侧门，步履轻缓，渐行渐远，山风卷着松针落在肩头，日影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光。方才在寺中，众人皆被不敬东拉西扯的模样弄得云里雾里，只是山门重地耳目繁杂，不敢多问，唯有满心疑惑憋在胸中。

待行至一处僻静山径，远离了寺中视线，杨砚终是按捺不住，脚步微顿，侧身看向不敬，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

“大师，方才在厅中，您为何放着正事不谈，反倒一味东拉西扯论山论佛？难不成这其中，另有什么玄机？”

不敬放缓脚步，双手合什，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淡然道：“许是小僧多想了，只是大事在即，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不可不防。”

杨砚本就心思机敏，闻言心头一动，当即转过弯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追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怀疑……净土宗有问题？”

“净土宗没有问题。”不敬缓缓摇头。

杨砚愈发糊涂，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中添了几分茫然。

“大师何意？若净土宗无错，您方才为何那般试探？又为何不肯直言求援之事？”

一旁的魏谅，在白莲教中摸爬滚打数十年，能从底层爬到高位，绝非庸碌之辈，乃是个察言观色、心思剔透的人精。他静静听着二人对话，不等不敬开口，已然品出了其中深意，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接话道：“大师所言，怕是另有隐情，您是说，净土宗本身没有问题，但这东林寺，有问题？”

不敬微微颔首，目光沉了几分，未再多言，却已是默认。

杨砚更是错愕，连连追问道：“魏兄，大师，这就奇了！东林寺乃是净土宗千年祖庭，根基所在，若东林寺有问题，怎么可能与净土宗无关？二者本就是一体才是！”

不敬正欲开口解释，身旁的马午已然上前半步，接口道：“杨大人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乃是数十年前的旧秘，寻常人知晓者甚少。”

他抬眼望向东林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道来：“当年，白莲教尚未成气候，不过是净土宗旗下一支不起眼的白莲结社，靠着念佛结缘，吸纳信众，寄身于净土宗之内，仰仗祖庭庇护。可谁曾想，这白莲结社后来靠着不用出家，不用剃度迅速积累信众，同时暗中笼络净土宗内的人心，招兵买马，短短数年便势力大增，羽翼渐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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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随着乱世到来，白莲教更是迅速做大，便生出了鸠占鹊巢之心，暗中勾结亡命之徒，突然发难，反噬净土宗主根！彼时的白莲教竟成了净土宗内人数最多的一脉，便是东林寺这千年祖庭也被夺了去，而后他们将净土宗残余僧众尽数驱逐，把东林寺变成了他们的巢穴，广纳邪徒，宣扬妖法，一时之间，气焰滔天，竟成了席卷江南的大势。”

杨砚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知晓白莲教与净土宗有仇，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旧事。

马午继续道：“直到后来天下一统，新朝廷方才抽出手来，派遣大军围剿，倾尽心力，才总算将白莲教主力击溃，彻底将其打成邪教，明令禁止。彼时的东林寺，早已被战火焚毁，殿宇坍塌，佛像残破，里里外外几乎被扫成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往后十多年，世人谈及东林寺，便想起白莲邪教的暴行，人人避之不及，竟无一人敢踏足此地，更无人敢提议重建。”

“又过了许多年，才有天下善男信女，感念慧远祖师遗德，不愿见千年祖庭就此湮没，自发捐款捐物，历经数载，才将这东林寺勉强重建起来，便是咱们今日所见的模样。”

说完，马午长叹一声，神色间满是唏嘘。

杨砚愣了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看向不敬，试探着问道：“大师，您是怕……当年白莲教鸠占鹊巢之事，会再度上演？怕有一就有二？”

不敬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满是凝重，语气低沉而有力。

“怕就怕，从来都是一。”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响起，山风骤然变劲，松涛阵阵，似在呼应这隐秘的凶险，众人皆是心头一沉，神色愈发凝重，望向东林寺的方向，眼中多了几分忌惮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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