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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像是夹着碎铁的刀子,卷过临淄高大却显得森严压抑的宫墙。宫室深处那温暖的椒兰香,一丝也透不进少年姜小白所在的偏殿。几盏桐油灯的火苗在过堂风里跳跃,拉扯着墙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忽明忽暗,映得室内更加空旷清冷。他跪坐在冰冷的筵席上,面前是散落的简牍,墨迹在简上氤氲开来,他却恍若未见,眼珠长久地停滞在眼前虚空中某一点。
窗外是枯枝在风里呜咽的悲鸣。小白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到身下垫着的、一张早已褪了色泛黄的丝帕。那丝帕一角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蝶,是母亲卫姬在他更幼小无知时,握着他笨拙的小手一起绣的。母亲的手总是很凉,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霜,却捂着他滚烫的小脸。他曾以为那双手能挡住一切寒意。
“公子,”门被轻轻推开,灌进一股凛冽的风,也带来了少年鲍叔牙清亮的嗓音,“该歇息了。寒气侵骨呢。”鲍叔牙年纪不大,步履却极稳,像一颗移来的磐石,带来一股支撑的力量。他的身姿比同龄人更挺拔些,眼神沉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小白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黄丝帕攥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叔牙,我梦见她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素绢的深衣,站在廊下看着我笑,可我追过去,怎么追都追不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尚未落地就被风吹散。
鲍叔牙在他身边缓缓坐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小白紧攥帕子的那只冰冷的手上。“君夫人,会一直护佑公子平安的。”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小白终于抬眼看自己的侍读兼伙伴,眼眶红着,却倔强地没有一滴泪流下。鲍叔牙的另一只手悄然伸入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玉蝉,置于案上莹润的灯光下。那是上大夫宾须无昨日悄悄送来的——小白幼失慈母,却意外得到了宾须无、隰朋几位正直大臣不同寻常的关注和暗中照拂。
“宾大夫说,玉蝉在地下埋藏多年,出土不改其声,犹能一鸣惊人。”鲍叔牙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君子当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待其时。”
门外陡然响起一串杂沓而肆意的脚步声和醉醺醺的狂笑。公子诸儿那特有的、因纵酒而变得嘶哑难听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几声奴仆谄媚的应和。殿内瞬间死寂。小白和鲍叔牙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少年人眼中的恍惚和悲伤刹那间被另一种刺骨的寒冰取代。诸儿,如今的齐襄公,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盘旋在临淄上空的秃鹫,冷酷地扫视着可能威胁他权位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手足兄弟。
窗纸被外面火把的光映得一片昏红,那些脚步声和笑骂声却渐渐远去。小白松开紧攥的丝帕,将那枚温润的玉蝉紧紧握在手心。冰冷坚硬的触感,反而带来一线奇异的支撑。灯焰在眼中凝固、燃烧,跳动的不再仅仅是微弱的光。
又一个冬天快过去时,临淄的宫廷彻底沦为了猎场。齐襄公与妹妹文姜的丑闻如同腐烂的疮痂遮盖不住散发的恶臭,他本人更是变本加厉地暴戾嗜杀。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炸。血在宫墙里流得越来越多,悄无声息地渗进地砖的缝。
风比往常刮得更烈,吹得殿堂四周悬挂的帷幔疯狂翻卷。小白猛地推开案上竹简,冰冷的竹片散落一地。他看向对面的鲍叔牙,眼神灼烫得惊人:“不能再等了!”
那夜天黑如墨,临淄城门开启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缝隙。车轮压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辆没有标识、包裹严实的轺车冲出黑洞洞的门道,毫不犹豫地碾进城外无边无际的寒冬夜色里。车内,小白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巨大城墙环绕下如沉睡猛兽般的城邑。鲍叔牙肃然端坐车右,腰间佩剑在颠簸中微微撞击着车轼。几个沉默而剽悍的随从紧随其后。马蹄声敲打着冰冻的土地,沉闷而急促,被凛冽的朔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
几乎就在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临淄以北道路尽头的同时,另一队车驾在重重护卫下仓皇冲出西门。车上,公子纠面色灰败,频频回望那火光冲天的宫城方向。管仲和召忽,一左一右如同坚实的盾牌紧紧护持在他的身旁,他们眼中没有丝毫侥幸逃离的轻松,只有浓重的忧虑和对前方更不可测道路的警惕。西去的道路是奔向鲁国,那个或许能提供庇护,但也意味着屈辱寄人篱下的地方。
小白和纠的命运,各自向着黑暗的深渊和异国的他乡狂奔而去,他们的流亡,不过刚刚铺开第一道蜿蜒曲折的刻痕。
齐国临淄的官道在初冬的薄雪覆盖下显得异常冷硬。牛车碾过,在雪泥混杂的地面留下深深长长的辙痕。车内,高傒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目光沉如千钧之铁,投向巍峨宫门。黑云沉甸甸地压在城阙飞檐之上,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将这座齐国的核心城池彻底埋葬。
“叔父,”旁边的心腹低哑着嗓子,只有两人才听得分明,“宫里眼线传出消息,公孙无知在游猎途中遇见…遇见了东门家的两位宗女。”他省略了襄公当众调戏东门氏女的具体不堪之词,只道:“据说襄公脸色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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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傒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浑浊的叹息,沉重得如同石头坠入深潭。东门氏虽已衰微,却也是旧族。无知倚仗其妹连姬得宠而骄横跋扈,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羞辱宗女,这无疑是向整个齐国旧族的脸上狠狠抽打。他想起昨夜另一份密报,国懿仲也收到了同样的风闻,这位世交的国氏宗主,此刻想必也如坐针毡。高傒缓缓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陡暗。黑暗里,高傒的眉宇刻着深痕。襄公的暴虐和昏聩,无知等近臣的横行无忌,像失控的火,焚毁着齐国的根基。
“回府。”他的声音仿佛淬过冰水。车轮再次转动,驶向的不是宫门,而是那方隔绝外界窥探的深院重门。
冬日短,残阳挣扎着投下最后几缕血红的余晖,便迅速被无尽的黑夜吞噬殆尽。临淄的宵禁梆子声刚刚落定,街衢空无一人,唯有巡夜士兵的皮靴踏在冻土上的单调回响。高氏府邸西北角,一扇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爬满枯藤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一个身影裹在深色的粗布斗篷里,步履矫健如豹,穿过重重门禁与寂静的庭院,无声潜入灯火将熄的后苑书房。
守在门边的高傒心腹悄然退去,将门轻轻掩上。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映照着国懿仲那保养得当却布满沉郁的脸,他正脱下了湿重的大氅,露出华服内衬。
“此獠不除,齐祚必斩!”国懿仲开口第一句便如金铁交击,在狭小空间内嗡嗡作响,字字淬着杀机。高傒没有立刻言语,只将两枚光滑如玉的薄骨片推过几案——那是今日刚送入府内、来自雍林的信物。骨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新划的深痕,如未凝之血痂。雍林,那里居住着一群彪悍尚武、祖辈追随姜尚开国、因军功获封于此的同姓后裔。
国懿仲目光陡然一缩。无声的骨片,却传达了最激烈、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念。
“年节将近,”高傒的声音异常平稳,“无知得势,竟在宫中公开扬言,要废置祭祀太公之礼数,以其母族仪轨代之。”这是他今日得到、连国懿仲也尚未听闻的爆炸性消息。彻底废除太公望的传统祭祀?高傒看见国懿仲眼底那点残存的犹豫瞬间被惊怒的火焰彻底焚烧殆尽。废除太公祭祀,无异于彻底挖断齐国的根基命脉。那些沉寂的、彪悍的雍林勇士们,绝不会再等。
书案之上,两枚带着血痕的骨片在摇曳的灯下静静躺着。空气凝滞如铁。
雪似乎停了,但临淄的寒意,直刺入骨。
游猎的队伍像一条花花绿绿、喧闹刺目的长蛇,在冬末残雪的林野中迤逦而行。号角呜咽,猎犬的狂吠此起彼伏,马蹄踩踏着尚未完全冻结的泥泞地面,混杂着侍从们虚张声势的吆喝。
车驾华丽得惊人,漆色鲜明,金饰刺目。公孙无知斜倚在特制的宽大坐榻上,厚重的锦袍裹着开始发福的身躯。他懒洋洋地听着驭手报着刚刚围猎到的各种鹿、獐的数量,脸上是一种志得意满之后特有的餍足和无聊。卫队警惕地在周围缓缓移动。齐襄公刚殁不久,无知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价值几何。
“启禀君上!”一声急报打断慵懒氛围。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策马奔近车驾,带起一股凛冽的寒气,“前方…似有猛虎踪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紧张。
“猛虎?”无知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慵懒瞬间被猎人嗜血的兴奋取代,“好!寡人亲往猎之!走!”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暖炉,甚至没注意到那校尉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车驾立刻朝着军官所指的方向加速驶去。
随行的侍卫队伍开始产生细微的混乱,一部分紧随车驾冲入茂密的林间小道,另一部分则被密集的荆棘丛和故意引导方向的斥候悄然隔开。喧嚣远去,林木骤然变得异常幽深寂静,只有车驾轮毂碾压地面的声音单调回响。
“停车!”无知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兴奋,而是冰冷的警觉。驭车的内侍却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停……”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拽向一侧!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无知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在车壁内侧!
噗!噗!噗!数道夺命的破空之音同时炸响!力道强劲无比!几支闪着幽冷光泽、带着精致倒刺的重箭如毒蛇般精准狠厉地从不同方位的树丛中射出,无视普通皮甲,深深贯入无知和他身边最亲近卫兵的咽喉、眼窝!力道之大,甚至将无知肥硕的身体凌空钉死在了车壁软衬上!车厢内血腥气狂涌。瞬间爆发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林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之后,荆棘丛中一阵晃动,几名身着雍林人特殊兽皮衣甲、脸上涂抹着狰狞图腾的汉子像影子般钻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正是雍林大族的族长雍林豹。他目光如冰,扫过车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身,确认那支穿颅而过的箭已将其钉得牢固。他沉默着,上前一步,手中沉重锋利、沾染暗色药汁的斫刀猛地挥下!骨头的断裂声令人牙酸。一颗首级被干脆利落地割下。浓稠的血,淅淅沥沥,渗入雪泥混杂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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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都临淄的天空依旧阴霾笼罩。无知骤然暴毙的消息如同滚烫的油锅中投入了一颗冰水,在朝廷余臣中激荡起恐慌、茫然和难以言喻的骚动。公卿们在廷议上唇枪舌剑,或明或暗地争论着。国舅东门家幸灾乐祸,竭力鼓噪;与无知交好的几个大夫惶惶不安,提议求助于鲁国或莒国派兵震慑;更多的人则缄默着,眼神闪躲,仿佛无知的血尚在眼前飞溅,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唯恐成为雍林汉子下一个目标。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位年迈的卿大夫颤巍巍地拄着玉圭站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无知已殁,当务之急,应速速迎归先君之子!”
“迎归?”一个突兀的声音尖锐响起,出自无知的心腹之一、那位提议出兵震国的大夫,“公子纠在鲁,公子小白在莒,皆为避祸而亡于外邦!若贸然迎立其一,彼等身后之强邻,岂会甘做壁上观?”这话像刀子,挑明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顾虑——公子的立,意味着鲁、莒两股势力的直接角力,势必卷起更大的风暴。高傒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沸反盈天与他全然无关。他宽大的衣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存放、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的骨片印记。
“诸位争讼不休,国之器置于何地?”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大夫田常,以审慎闻名。殿内争嚷声稍歇。“诸公子皆为僖公骨血,”田常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谁能安定社稷,谁能以齐利为先,使强邻不敢生觊觎之心,谁便是明君之选!”这话隐晦而锋利地点在了要害——并非血统纯正便能得位,实力与智慧缺一不可。
“田大夫所言极是!”国懿仲适时出言附和,声音洪亮,“公子纠有鲁国后盾,公子小白亦在莒为质多年。二者难分伯仲啊。”他把“莒”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光投向高傒,“听闻公子小白在莒,虽为质子,但礼贤下士,颇有先君之风?高大夫,可有此闻?”
大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傒身上。高傒缓缓抬起眼帘,面沉似水,看不出丝毫波澜。“老朽身在临淄,于异国之事所知甚少。”他微微一顿,语速放得更缓,“唯记僖公在位时,曾赞小白诸子中最肖先祖太公,果敢深沉。”平淡的一句评语,将话题不动声色引回齐国正统,引回莒国的小白身上。接着,他又沉默下去,恢复石像般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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