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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日月并明不可间(第1页)

齐国都城临淄,庚辰年深秋。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未化尽的雨迹在宫阙相连的朱墙间盘踞成一块块不祥的深色阴影。重檐兽吻如巨大的怪兽,沉默地伏望天际层叠的铅云。秋风吹过空旷的宫庭甬道,呜咽声时断时续,卷起几片枯干的梧桐叶子,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地砖上打着诡异的旋儿。

公孙虿病重的消息如同这萧瑟的秋风,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临淄的每一寸角落。

正殿深处,青铜兽首香炉中溢出的烟气缭绕不绝,却被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紧紧裹缠。锦帷之内,公孙虿躺在厚厚的褥垫上,身量似薄纸一张被疾病无情地抽空,枯槁干裂的唇费力地翕动,艰难喘息间带着刺耳如同刮蹭朽木的声响。每一次喘息声在巨大空旷的寝殿里都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他黯淡的目光越过侍立床侧的国君景公,紧紧盯在跪坐在稍远些位置的独子高强脸上。

国君景公面色黯淡憔悴,眉头紧锁,双鬓似乎就在几日内染满了灰霜。他伸出手,在即将触摸到公孙虿皮包骨头的肩头时却又凝滞在半空。床侧跪坐的另一位年轻卿士栾施——公孙灶之子,数月前刚刚承袭了其父的上卿之位,此刻亦是目光低垂,脸庞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波澜,如同冬日冻结的河面。高强,公孙虿的长子,身躯挺直如松,年轻的面容上找不出一丝属于他年纪该有的茫然,只有一片极凝重、极沉肃的平静,仿佛早已将父亲枯槁的容颜和他微弱却拼尽全力的喘息深深印刻在了自己年轻的骨血里,已不必再流露外在的悲怆。两人皆沉默如雕塑,巨大的宫室内仅充斥着公孙虿残存最后气力的粗浊吸气声与呼出气息时拉长的呻吟,似沉重的巨磨碾过每个人绷紧的心弦。

一豆摇曳的灯焰在角落案几上骤然爆起一个刺目的灯花,瞬间的明亮刺破了满室浓重的阴影。恰在此刻,公孙虿那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光亮,他拼尽残存的全部力气猛地伸出枯枝般的手爪,指向床榻前的两个年轻人,指向那无边幽深的前路,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随后手臂骤然僵直坠落,砸在锦褥上发出闷响。浊气随之断绝。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足以令人心脏麻痹。紧接着,高挺挺的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寂静的宫殿,随后,那竭力压抑的低沉悲鸣才如同受伤幼兽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一直沉默的栾施猛地抬起了头,眼眶瞬间充血的殷红,他几乎是扑着爬行过去,动作激烈得带起了风,不顾一切地重重握住了高强正不断撞击地面的那只手腕,紧紧箍住,那力道刚猛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伯渊!”他声音嘶哑至极,如同砂砾在铁器上摩擦,从喉间撕裂出来。高强挣扎,手臂在栾施的钳制下剧烈抖动,却无法挣脱这灌注了全部力量的一握。栾施死死攥住高强的臂膀,毫不容情将他挺直拉拽起来,迫使他重新挺直那濒临崩溃的背脊,一双通红的怒目逼视着高强绝望空洞的脸:“你看着我!听我说!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雷霆般的力道,如同敲击青铜般铿锵震动,“泰山崩于此,我们也要挺直脊梁立于天地间!高家,栾家,还在你我肩上!”

高强急促喘息着,牙齿死死咬住自己嘴唇直到淌出了血线,顺着苍白的下巴蜿蜒而下。然而那双原本空洞如死水的眼睛在栾施灼灼如火的逼视下,终究是一点一滴重新聚拢,燃烧起一种混杂着极致痛苦与刻骨决意的深沉的暗光。他不发一言,仅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份沉重与坚毅尽在不言之中。随即又深深躬身,向塌上父亲已无生息的遗骸叩首,额上带着刚才撞出的清晰淤青红印。

整个过程中,身着一身象征地位的朱紫深衣,被内侍小心翼翼簇拥在旁的田桓子田无宇,始终立于稍显昏暗的殿角阴影里。他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凝重哀悼,不如说是一种异乎寻常、难以言表的凝固,仿佛一尊被骤然投入寒冰的水迅速冻结成型的蜡像,五官凝固在一种介于震惊和某种奇异醒悟之间。他深不见底的双眼如同两口幽潭,波澜不惊地映照出前方榻上的枯槁躯体,和紧紧相靠、扶持立起、仿若一体同心的那两个年轻背影——高强与栾施挺立的脊梁。

他拢在宽袍大袖中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一动,似乎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玉质袖缘。那指尖接触着微凉玉器的细微动作在这死寂笼罩的大殿里,无声无息地持续着,如同一条静水深流下伺机而动、吐着信子的蛇。

临淄初雪落下的第一日,肃穆庄严的齐国太庙在凛冽的寒风中静穆矗立。

鼎立于宽阔庭院中央的祭坛已被提前点燃,巨大的火堆熊熊燃烧,粗壮的松木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爆裂的悲鸣声,冲天炽热的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阴沉低垂的铅灰色天幕。焦灼炽烈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松香烟气,弥漫在寒冽的空气里。巨大的青铜方鼎、排列成行的簋与敦,早已陈列就位,沉默而沉重地压在祭坛前方,上面供奉着祭天的三牲牺牲,赤红艳丽的鲜血沿着冰冷的青铜器皿边缘缓慢滴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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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礼乐之声骤然响起,苍凉而古远,青铜编钟雄浑深沉的“嗡”鸣在凛冽的空气中撞击回荡,竹磬清越冰冷的敲击穿凿其上。数重锦幡在风中剧烈地抖动着,发出连续不断的飒飒声响。

祭坛前方最核心的位置上,身姿挺拔而面容肃穆的高强和栾施并肩而立,他们的身影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被拉长、扭曲,投在巨大的柱廊阴影深处。两人皆身着庄严肃穆的玄端大礼服,头戴加冠冕旒,垂玉珠十二旒在脸庞前轻轻摇晃,遮蔽住大半表情,只余下紧绷的下颌线条。他们遵照着礼官的洪亮唱赞与古老仪轨,步履沉稳地同步前趋,精准无差地同步跪拜,头颅叩在冰冷刺骨、尚存薄雪的砖石之上。当他们同时高高扬起手中盛满秬鬯美酒的玉爵时,手腕悬停的高度、倾倒美酒的姿态,恍若镜像相照,流畅而庄严地洒入那吞噬一切的火焰核心。

火焰被浓稠的醇酒浇入,瞬间轰然暴烈,卷起数尺火浪直扑人脸,燎烧出灼热滚烫的气息。火光摇曳明灭不定地映在栾施的侧脸上,他眼帘微垂,神情被摇曳的火光勾勒得明暗不定。他身旁的高强目不斜视,年轻的瞳孔里倒映着剧烈跳跃的火焰——那光焰如同流淌滚烫的赤铜。

太庙深处重重帷幕阴影之下,田无宇垂手而立,眼神深幽如同古井幽潭,沉静得无一丝波纹。然而就在高强与栾施并肩高举玉爵、倾尽美酒那宛如同步刻度的庄严瞬间,他左侧的嘴角忽地抽动一下。那幅度极小,稍纵即逝,只牵动起嘴角边一条极细微却无比锋利的纹路,如同被刀锋锐利划过冰面留下的印记,转瞬复又归于水一般的平静。

厚重庄严的礼乐正行进到高潮,编钟轰鸣,磬音清越穿透。就在这时,祭坛侧面供乐师执掌的、用以指挥节奏的巨大建鼓旁,意外陡生!

那支撑巨大鼓身的厚重实木底座突然在震响的乐章之中毫无征兆地发出刺耳惊心的撕裂声!木质纤维不堪重负的哀嚎炸响,伴随着轰隆一声可怕的巨响——支撑大鼓的底座猛然向一侧彻底坍塌!矗立其上的沉重建鼓瞬间失去平衡,如同山倾一般朝着下面正在躬身击磬的乐师头顶直直轰然砸落!

惊呼之声只在人们来得及发出之前,离建鼓最近的栾施身影已然如同被强弓骤然射出的利矢!在所有人尚未反应的瞬间,他足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侧的高强也如光影分身般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动作!两人完全没有丝毫语言交流,却在巨鼓倾覆的轰鸣声中同时闪电般直扑过去!

高强如豹扑噬,在粗重建鼓彻底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用单薄却如钢铁般有力的肩背猛地顶住沉重的鼓架下方,硬生生迟滞了那下坠的万钧势头!鼓架轰然压着他单薄的身躯向下坠落,那瞬间的冲力几乎要将高强碾倒在地。而几乎是毫厘之差,栾施的身影化作一道玄色闪电疾冲而至,在鼓架彻底砸实之前,他那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抓住鼓架另一端的边缘,爆发出低沉撼人的怒吼,全身虬结的力量完全爆发,硬生生将大半倾倒的重量猛然掀翻向另一边!

巨大的建鼓最终擦着下方瘫软在地面、惊骇失色的乐师发髻边缘,轰然撞击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裂的鼓身木片飞溅四射!栾施和高强两人合力掀起鼓架后,各自都踉跄了一步方才稳住身形,急促喘息着,额角的汗珠在火光照耀下异常醒目。栾施的袍袖肩部被撕裂开一大块,而高强的玄端下摆沾染了一大片惊心的泥污,手背上数道被擦破的伤口正慢慢渗出血珠。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整个太庙死寂得如同凝固的沼泽。国君景公的面色先是震惊,随即转为一种奇异的缓和,他抬手轻轻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乐声迟疑片刻,带着些许慌乱,重新艰难地续奏起来。

祭奠告成,人群按照尊卑次序鱼贯退出。田无宇稳步踱过那倒塌的鼓架旁,目光随意般扫过地上破碎的鼓皮和凌乱的绳索。就在一只靴底即将踩上一片较大的深色木屑时,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最终落足的轨迹略微偏移了半寸,踏在了干净的地砖上,悄然无声地越过了那片狼藉。

冬至过后不久的临淄,冬阳虽挂在高空却吝惜施舍些微暖意,空气中弥散着寒风刀刮般穿透衣物的凛冽。西市一向喧嚣,人流摩肩接踵,货棚密密匝匝挤在道路两旁,牛羊的腥臊气、鞣制半干皮革特有的浓厚气味、蒸煮黍米腾腾而起的白气烟雾,以及各种嘈杂的叫卖砍价之声、牲畜的嘶鸣、木轮滚过坑洼不平道路的颠簸之声,乱哄哄纠缠成团难以分开,如同翻滚浑浊的沸水一般将街市煮沸。

一身商贾常穿的粗布深衣的田桓子田无宇,身形微微佝偻,完美地混迹于纷乱的人群之中。他的目光看似无意识扫过货摊上的杂货,实则在缝隙间牢牢锁定不远处正在争执的中心——属于高强领地内的一处交易点旁,几个身穿厚实皮袄、明显是游牧狄人装束的大汉围着一个身着青深色布衣的齐人商贾,正粗声叫嚷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指着他摊位上几捆毛色黯淡的羊皮厉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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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上等的狄马交易!为何克扣铜贝?讲不讲规矩!”为首的大汉满脸虬髯,声若洪钟,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打着摊板,震得那几捆羊皮簌簌发抖。他粗壮的手指关节上布满了厚茧与几道明显陈年的刀疤。

被围在中心的齐人商贾面庞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指着摊上一卷有些磨损破旧的羊皮卷地契文书,声音被压得又高又尖,带着惶恐:“差旅契书在此!定好的数!是你们货不对板!这是狄人最东边部落的次等马,非是西边膘肥的上等好马!价岂能相同?!”他双手紧紧护住那个发黄的卷轴。

狄人闻言更是暴跳如雷,虬髯大汉猛地探身,竟一把直接攥住商贾的衣襟,力大得竟将他整个人从摊板后面硬生生拽提了起来!“白纸黑字?你这契书有鬼!必是你耍滑!今日若不见足额贝币,休怪我等手重!”商贾的脚悬空乱蹬,喉咙被勒得嘶嘶作响,脸色由红迅速转白。

场面骤然绷紧到了断裂的极限!眼看那攥住衣领的大汉手臂肌肉贲张虬结,另一只骨节粗大的拳头已举起准备落下,周遭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叫推搡。

就在拳头即将砸上商贾面门的一瞬间,一条裹着棕褐色深衣、坚实如同山岩般的臂膀骤然从侧面格入!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喀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虬髯狄人沉闷的痛哼,他那正欲挥出的手腕已被那只稳如磐石的大手死死钳制,被迫停滞在半空!

“住手。”声音低沉清晰,每个字都如磬石碰撞般沉重有力,正是高强。他并未穿着显赫的官服,一身深褐简朴的常服,然而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面孔,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镇住了全场骤然爆裂的混乱!他攥住狄人手腕的力道毫无松懈,虬髯大汉粗硬的手腕被捏得发白,脸上肌肉扭曲,眼神凶狠,却一时无法挣脱这恐怖的压制。

几乎就在高强出手制止骚乱的同一刻,一声急促的马嘶由远及近!一匹通体如墨、肩背异常雄健的骏马如同一道撕裂灰暗天空的黑色闪电,载着身着暗青色武士服的栾施,如惊涛破浪般直贯入僵持的人群核心!

马蹄带起的劲风和碎石激扬,栾施并未下马,就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目光如两道淬火的铁锥,锐利无比地扫过那被制住的狄人首领的面目特征和他皮袄领口边缘一枚并不起眼的兽齿饰品。

“高伯渊,”他直呼其名,眼神冰冷锐利地锁住那狄人首领,“临淄西市,岂容狄人如此放肆?人既在你高氏辖下惹事,”他声音陡地提高,“按律,归你处置!但货品交割不公……必有隐情!须臾府衙详查契书,若有欺瞒……”他目光扫过高强和商贾手中的羊皮卷,话语里透出金属般的森然寒意,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那被钳制住手腕、脸涨成了猪肝色的虬髯狄人猛地抬头,眼中骤然爆出极其凶悍的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咆哮,身体爆发出一股蛮力!被他另一只藏于背后的手快如毒蛇,闪电般掏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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