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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开春第一趟进山（第1页）

化冻的山路能走人的那天早上，卓全峰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天色，东边的山梁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没有云，是个晴天的兆头。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四条狗精神抖擞的，耳朵竖着，尾巴翘着。五只鹰在屋顶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啾了一声带头往老林子的方向飞，小猎王跟上，五只鹰在晨光里飞成一行，灰白色的翅膀在初春的淡蓝色天幕下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卓全峰把烟掐了，进屋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好，又往背篓里装了水壶饼子和弹药袋，腰间别了猎刀，把背篓的背带紧了紧，“走了，开春头一趟进山。”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早去早回。”她跟他说了十一年的话，每年开春头一趟进山她说的都是这四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常常的，像在说“吃饭了”一样。卓全峰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五只鹰在天上跟着飞。

开春的山路还是湿的，前两天化雪留下的泥水把土路泡得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鞋底沾一层稀泥，走几步就得在路边的石头上刮鞋底。卓全峰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削尖的柞木棍子探路，白尾走在他脚边，浑身沾满了泥点子，尾巴尖上甩着一串泥水，虎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脚印里省力气，青狼花背走在队伍中间，两条年轻的狗在稀泥里走得歪歪扭扭的但精神头足，尾巴翘着。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低低地盘旋着，影子在泥地上掠过来又掠过去。空气里全是化雪后泥土和草根发酵的气味，混着松脂和枯叶的酸气，浓得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树梢上已经冒出了极淡的绿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灰褐色的枝桠之间能看出一点点细微的颜色变化，像画师用湿笔在灰纸上染了一下。

青草沟口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露出了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沟口那棵老松树上的刻痕还在，被冬天的冻裂撑宽了一些，周围的树皮又长出来一圈包住了刻痕的边缘。卓全峰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去年秋天刻的，当时就是为了标记这片猎场的位置。“今年头一趟来。”他带着队伍进了谷口。谷底的溪水比去年春天涨了一截，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溪边的泥地上印着新鲜的脚印——狍子的，跟冬天的脚印比，开春的狍子脚印浅一些窄一些，蹄尖的印痕也浅了，是化冻后地面的泥土松了，踩下去陷得浅。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边上的土，“昨晚来过，喝了水，往谷里面走了。”白尾凑过来闻了闻脚印，抬头朝谷里的方向看了看，尾巴摇了一下。虎子也凑过来闻了闻，蹲在白尾旁边。

队伍沿着溪水往谷里走。化冻后林子里到处都是新生的痕迹——树梢上的嫩芽把枝条的末梢胀得鼓鼓的，有些已经裂开了皮，露出里面嫩黄带绿的芽尖。地面拱出来的草尖从枯黄的落叶和湿泥之间钻出来，细细的嫩绿的小尖，密密麻麻的，像铺了一层绿绒毛地毯。灌木丛的枝条上也鼓出了密密麻麻的芽苞，用手一掐冒出一股清涩的浆汁，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鲜活的涩味。小猎王在天空盘旋了两圈啾啾叫着，朝谷底的方向指了指。卓全峰顺着它指示的方向看过去——谷底的开阔地上，一群早归的野鸭正落在化开了水面的浅滩上，十几只，灰褐色的羽毛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头鸭正伸着脖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其余的鸭子把头埋在水里觅食。卓全峰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野鸭回来了，比去年早了几天。”他没动枪，野鸭刚回来，还在适应期，等它们站稳了脚、找到合适的地方下了蛋再动手也不迟。

队伍继续往谷里走了一段，在一面朝南的阳坡上停下来。坡地上的草芽比其他地方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嫩绿色光泽。卓全峰蹲在坡地上看了一圈，地面上的蹄印乱七八糟的，狍子的、野兔的、山鸡的，还有一串更大的脚印，比狍子大一圈，趾尖圆润——是鹿的脚印，但比马鹿小一些，像是去年那只小驼鹿留下的。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谷里的野物比去年多了，狍子群大了，野兔也多了，鹿也回来了。”白尾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虎子趴着，青狼花背蹲在两侧，耳朵竖着。老猎王从头顶的松树上飞起来，在谷底上空盘旋了两圈，啾呜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像是在宣布什么。小猎王跟着也飞起来，两只鹰在谷底的上空并排飞着，一高一低，一前一后，灰白色的翅膀在初春的阳光下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边。

卓全峰在阳坡上蹲了很久，把整个青草沟的春天在心里过了一遍。狍子群的位置、野鸭群的数量、鹿的脚印的走向、溪水的涨落、阳坡上草芽的长势，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记了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湿泥，“今年的猎场比去年好，狍子多了，鹿也回来了，野鸭早来了，都是好兆头。”三丫跟着站起来，怀里抱着黑豹，“爹，今年能打到更多的狍子不？”卓全峰把猎枪扛上肩膀，“能，只要不把山打绝了，年年都有得打。”白尾跟着他站起来，虎子站起来，青狼花背站起来，五只鹰从树枝上飞起来。他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和草籽，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层黄泥，但眼睛亮着，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纹。青狼花背走在前头跑着，两条年轻的狗在化冻后的湿泥地上蹦蹦跳跳的，尾巴翘得老高，花背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低头闻了闻路边的一丛草芽，打了个喷嚏，又继续跑。五只鹰在天上飞成一行，老猎王在最前面，小猎王在最后面，五只鹰的翅膀在初春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五片移动的灰白色羽毛贴在淡蓝色的天幕上。

卓全峰走在队伍中间，白尾走在他脚边，虎子走在他另一边，三条狗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跟他并排着。走到屯口的时候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把湿了的裤腿蒸出一层白蒙蒙的水汽，他站在屯口的柳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青黑色的山体和灰绿色的松林，山顶上还剩最后一线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个白色的帽子斜扣在山尖上。山脚下的草坡上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绿意，薄薄的一层，像谁在枯黄色的山坡上刷了一层淡淡的绿颜料。冬天过去了，新的猎季开始了。他转回身推开院门，白尾先挤进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虎子跟进去，青狼花背跟进去，五只鹰落在屋顶上。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卓全峰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泥。白尾跑过来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着，虎子趴在他另一边。他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站起来进了屋，灶膛里的火正旺着，炕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和两碟小菜，那是胡玲玲给他留的早饭，还是温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沿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身子，窗外的春阳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灶房的地面上印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白尾趴在门槛外面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清爽爽地立着，山腰上新泛的绿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冬天走了，春天来了，一年的好日子，就从这一碗热糊糊和这一院子的阳光和这一条刚化冻的山路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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