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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春猎狍子与新生（第1页）

开春头一趟正经打猎，卓全峰选了青草沟阳坡那片草芽最密的地方。春狍子从深山里出来啃新草，那是一冬没吃过新鲜草芽的嘴巴，闻着绿味就往前拱，挡都挡不住。天刚亮他就带着队伍出了门，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条狗走在前面，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卓全峰端着猎枪走在中间。三丫也跟来了，抱着黑豹走在他身后，四丫没来，留在家里画开春的雪化图。

青草沟阳坡上的草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光，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碎玻璃渣。卓全峰在坡地边缘的一丛榛柴棵子后面蹲下来，把猎枪架在膝盖上，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青狼花背蹲在两侧，五只鹰落在坡地上的几棵老松树上，老猎王蹲在最高的一棵，小猎王蹲在它下面一层的枝杈上。三丫抱着黑豹蹲在他身后，黑豹的耳朵竖着，鼻头在空气里一耸一耸地闻着。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坡地尽头的灌木丛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细碎的蹄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然后一头大公狍子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来，角比去年秋天见过的任何一头都粗一圈，脖子上冬天的鬃毛还没褪完，又厚又长。它站在灌木丛边缘四下张望了好一阵，耳朵不停地转着，确认了周围没有危险之后才低头开始啃草芽。紧接着灌木丛里又钻出来一群狍子，七八只，母的带着半大的小狍子，大大小小地散在坡地上，埋头吃着刚冒出来的嫩草尖。卓全峰的目光从狍子群扫过去，在最远处发现了一头母狍子，肚子鼓鼓的，跑起来的步子明显比别的狍子沉，动作也慢半拍，落在狍子群最后面，啃草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

他冲白尾打了个手势，白尾从榛柴棵子后面无声无息地蹿了出去，身子贴着地面快速接近狍子群。虎子紧跟在白尾后面，青狼花背从两侧包抄，五只鹰从松树上同时飞起来在高空拉开阵型。狍子群最先察觉的是那头大公狍子，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但来不及了。白尾已经扑到了最近的一头小公狍子跟前，一口咬住了它的后腿，虎子从另一侧补上来咬住了尾巴根，青狼花背堵住了狍子群往两侧跑的路线。五只鹰从高空俯冲下来，老猎王的目标是大公狍子，爪子精准地扣在它的后背上，大公狍子被扣得一个趔趄往前栽了一下，挣扎着拖着老猎王往前跑。小猎王俯冲截住了另一头想往山坡上跑的小狍子，爪子扣在狍子的后脖子上。卓全峰从榛柴棵子后面站起来端着枪快步走到坡地中间，枪口对准了被白尾虎子拖住的那头小公狍子，扣了扳机，然后换弹转向被老猎王扣住的大公狍子补了一枪。两头狍子先后倒在了坡地上，狍子群剩下的炸开了往四面八方跑，老猎王小猎王各扣住了一头跑得慢的，五只鹰把剩下的狍子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的。

卓全峰放倒了跑在最前面的两头大的，把剩下的狍子放走了。白尾虎子松开了嘴蹲在旁边喘气，青狼花背追了一段回来蹲在白尾旁边。老猎王和小猎王松开爪子飞起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理着翅膀上的血渍。卓全峰蹲下来把两头狍子翻过来看了看——一头大公狍子，秋膘还没全消耗完，肉厚实；另一头半大的母狍子，也有一百多斤。他刚要把狍子开膛剥皮，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那头肚子鼓鼓的母狍子已经跑远了，正停在山坡上的一道土坎旁边回头看着这个方向，耳朵竖着，嘴巴微微张着喘气，肚子比刚才更明显地鼓着，跑起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费力地往前推。白尾看到了那头母狍子，站起来竖起了耳朵，腿绷紧了要追。卓全峰喊了一声，“别追。”白尾的步子停住了，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头母狍子，然后蹲了下来。卓全峰蹲在坡地上看着那头母狍子，它站在土坎旁边喘了好一阵，然后慢慢转过身，一颠一颠地朝山坡后面的密林里走去，步子虽然慢但走得稳当，肚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怀了崽了，不能打。”他把猎枪放下，从裤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了，“每年总得留几个带崽的，不然明年打啥。”三丫从榛柴棵子后面跑出来蹲在爹旁边，黑豹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脚边，“爹，那母狍子肚子里有小狍子了？”卓全峰抽了一口烟，“嗯，再过一两个月就生下来了，到时候小狍子跟着母狍子出来吃草，我们远远地看着就行，别惊着它们。”三丫蹲在爹旁边看着远处母狍子消失的方向，“爹这是山神爷的规矩？”卓全峰把烟灰弹了，“嗯，老一辈传下来的，不能把山打绝了。打大的放小的，打公的放母的，打没怀崽的放怀了崽的，林子里的野物才能一年一年地有得打。”三丫点了点头，“记住了。”

把狍子剥了皮分割好了装进背篓里，卓全峰带着队伍往回走。白尾虎子走在前面，青狼花背走在后面，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暖融融地照着，山坡上的草芽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鲜亮的嫩绿色。三丫走在爹旁边，黑豹在她怀里打盹。“爹，今年狍子比去年多。”卓全峰嗯了一声，“青草沟的草好，水好，野物都愿意来。明年更多。”三丫低头看了看黑豹，黑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太阳，“爹，明年我能自己打狍子不？”卓全峰看了她一眼，“你先把套子下明白了，枪还不急。”三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步子快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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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屯子的路上，在屯口碰见了赵大壮。赵大壮正蹲在屯口的石头上抽烟，看见卓全峰扛着狍子肉回来了站起来，“全峰叔，开春头一炮就打着了？”卓全峰把狍子肉卸下来放在石头上让赵大壮看，“打了两头，放了一头带崽的。”赵大壮蹲下来摸了摸狍子肉，“春狍子肉嫩，炖着吃比秋狍子香。”卓全峰把烟递给他一根，“明儿跟我进山不？青草沟那边狍子群不少。”赵大壮接了烟点上，“去！全峰叔你说几点我几点到。”卓全峰说，“天一亮在屯口等我。”赵大壮点头，“行。”

卓全峰扛着狍子肉回了家，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先进了院子。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翻了翻狍子肉，“春狍子肉嫩，今晚上炖一锅。”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石板边上摸狍子毛，“爹春狍子的毛比冬天薄！”七丫福妹也跑出来蹲着摸毛，福丫摸着软软的毛眯着眼笑，福妹也摸着笑。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石板前掏出画本，画的是一头母狍子站在土坎旁边回头看的侧影，肚子鼓鼓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边。她画完了又在页脚写了一行字——“爹放了一头怀崽的母狍子，说不能把山打绝了。”晚上炕桌上多了一盆香喷喷的春狍子肉炖土豆，肉块嫩滑土豆粉面，五丫六丫抢着夹，七丫福妹各被喂了一口肉碎嚼着，卓全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春狍子肉确实比秋狍子嫩，一抿就化了，带着一股青草芽的清鲜味，是冬天的干肉和腌肉完全没法比的味道。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白尾趴在他脚边仰着头流口水，他夹了一小块瘦肉扔给白尾，白尾接了嚼了两下咽了。

院子里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屋檐下挂着新剥的狍子皮在风里轻轻晃着，春夜的风带着青草芽的气味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温温的软软的，跟冬天的干冷不一样了。远处山坡上那只母狍子应该已经回到了它过冬的窝里，肚子里的崽在暖乎乎的羊水里翻了个身，小蹄子蹬了一下母狍子的肚皮，母狍子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肚子，然后卧下来反刍着刚才匆匆啃下的那几口草，慢慢嚼着，慢慢咽着，等着再过一两个月，等青草长得更密更厚的时候，在山坡上的某个灌木丛后面，把那只小崽生下来。那会是另一头狍子，另一段猎季的开始，另一年的轮回。卓全峰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白尾凑过来舔了舔碗沿，他站起来进了屋，把碗放在灶台上，上了炕，合上眼。窗外的月色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四丫放在炕桌上的画本封面照得亮亮的，画着母狍子的那一页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但那个侧影的轮廓他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他翻了个身，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的狍子皮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芽的清鲜味，像是整个老林子在夜里的呼吸，温温的软软的，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他合上眼，睡过去了。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窝里翻了个身，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远处的山坡上，母狍子卧在灌木丛后面闭着眼，肚子里的崽在梦里蹬了一下腿，月亮升到了正顶，把整片老黑山都罩在了一层银白色的安静里。春天已经稳住了脚，正在一天一天地往深处走，草会越长越高，花会越开越密，狍子群里会有新的小崽跟着母狍子跑出来，猎季会一天比一天旺，日子也会一天比一天长。一切都像山里的溪水一样，稳稳当当地往前流着，不紧不慢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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