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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春耕兄弟们的地（第1页）

春狍子肉还没吃完，地里的活就得张罗起来了。开春翻地是屯子里一年里最要紧的事之一，地翻得深不深、土块打碎得匀不匀，直接关系到一年的收成。卓全峰把猎枪挂在墙上，换了一把镢头扛在肩膀上，白尾虎子跟着他出了门，青狼花背蹲在院门口看着，五只鹰蹲在屋檐下没动。他先去了大哥家，大哥正拄着木棍站在地头，看着自家那块地——黑土翻了一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硬壳，镢头刨下去当当响。大哥腰虽然比去年好了不少，能蹲下去系鞋带了，但翻地这种重活还是干不了，蹲在地头抽着烟，看着那片硬邦邦的土地发愁。卓全峰扛着镢头走过来，“大哥，今儿翻地。”大哥把烟掐了，“老三你来了。”卓全峰把外褂脱了搭在地头的树杈上，镢头抡起来往地里扎，“当啷”一声，镢头尖扎进冻土里又拔出来，土块裂了一道缝，又扎了第二下，缝裂开了，第三下下去土块松动了，翻上来一大块黑褐色的土块，里面夹着去年没烂透的草根和枯叶。白尾虎子蹲在地头看着，白尾打了个哈欠，虎子趴着。大哥拄着木棍蹲在地头看着卓全峰翻地，镢头一起一落，地垄一点一点地往前推，黑土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油润润的，露水从土块缝隙里渗出来闪着细碎的光。“老三，你打猎的手劲儿种地也好使。”大哥蹲在地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卓全峰把镢头抡起来落下去，“种地是咱家传的手艺，不能丢。”

大哥家的地翻完了大半亩的时候，二哥来了。二哥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把新镢头，进了地头把车子支在树根底下，“老三你歇会儿，我来。”卓全峰把镢头递给他，二哥接过去抡起来往地里扎，手上的劲不比卓全峰小，这几年在饭馆后厨颠勺练出来的胳膊粗了一圈，镢头下去一下就是一个深坑，翻上来的土块又碎又匀。二哥一边翻地一边说，“老三你打猎的劲种地也不亏。”卓全峰蹲在地头抽烟，“你颠勺的劲翻地也好使。”二哥笑了一声，镢头继续抡着，翻出来的黑土在脚边堆了一溜。

快晌午的时候三哥来了，带着砖厂的两个工人，扛着三把镢头，进了地头，“老三老二你们歇着，让工人干。”卓全峰蹲在地头把烟掐了，“三哥你砖厂不忙？”三哥蹲在他旁边点上烟，“窑歇了，开春活儿少，先帮大哥把地翻完了再说。”他把三个工人安排进地里，工人们抡起镢头干得利索，翻地的速度比兄弟三个人加起来还快。大哥拄着木棍蹲在地头看着三个弟弟和工人们忙活，没说话，抽着烟，烟灰掉在膝盖上他也没弹。二哥蹲在卓全峰旁边，“老三，今年你想种啥？苞米还是黄豆？”卓全峰想了想，“一半苞米一半黄豆，轮着种，地力不亏。”

二哥点了点头，“我也轮着种，苞米棒子自己吃，黄豆榨油卖。”三哥在旁边插了一句，“砖厂的工人们要吃饭，明年我想在地里多种点土豆和白菜，给窑上供伙食。”三个兄弟蹲在地头商量着今年的地怎么种，卓全峰说，“咱哥仨的地挨着，不如合起来种，省犁省力，收的时候也好分。”二哥看了看三哥，三哥看了看大哥，大哥蹲在地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大哥开口了，“合起来种行，地垄打通了，老三的地在最南边，老二的在中，我的靠北，挨着。”二哥说，“行，合起来。”三哥说，“肥料我出，砖厂的窑灰烧过的草木灰，肥劲大。”卓全峰说，“种子我出，去年留的苞米种和黄豆种够用。”大哥蹲在地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年咱三个合伙包一片山。”卓全峰和二哥三哥同时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把烟掐了，“我说真的，咱哥仨把屯子后面那片荒山包下来，种树养野物，老三打猎，老二开饭馆，我管山，三弟烧砖，咱哥仨的营生连在一起，谁都不吃亏。”二哥听了拍了一下大腿，“大哥这主意好！包一片山，往后三代人都够吃。”三哥也点头，“山头归咱老卓家，比啥都稳当。”卓全峰蹲在地头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兄弟，“行，明年包。”他站起来把镢头又抡起来往地里扎了一下，黑土翻起来油润润的，白尾趴在地头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

翻了一整天的地，大哥家的翻完了，二哥家的翻了一半。天擦黑的时候工人们收了工，三哥让工人先回去了，自己留下帮二哥把剩下的地翻完。卓全峰也留下，三个人三把镢头并排抡着，从地这头翻到地那头，翻出来的黑土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白尾虎子趴在地头等着，青狼花背从家里跑过来了，四条狗排成一排蹲在地头看着三个主人翻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把翻好的地垄照得银白一片，黑色的土块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二哥直起腰来把镢头拄在地上，“行了，明天再翻剩下的。”卓全峰也直起腰来，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白尾跑过来舔了舔他垂下来的手。三哥把镢头扛在肩膀上，“老三，明天去你那边翻，你地最多。”卓全峰嗯了一声，“行，天亮了来，我把苞米种和黄豆种准备好。”三个兄弟在地头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月亮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刚翻过的黑土上。二哥先走了，骑着自行车在月光里走远了。三哥扛着镢头往砖厂方向走了。卓全峰蹲在地头又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两侧，四条狗陪着他蹲在月光下的地头上。他抽完烟站起来，白尾也跟着站起来，虎子站起来，青狼花背站起来，四条狗跟着他往屯子里走。他走在土路上，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路面上，路两旁翻过的黑土地在月光里一块一块地铺着，从大哥家的地连到二哥家的地，从二哥家的地连到他家的地，三块地并排挨着，翻过的土垄在月光下齐齐整整的，像三块铺开的黑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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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胡玲玲正蹲在灶台边上烧水，七个闺女在炕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土，白尾挤进去趴在他脚边。胡玲玲端了一盆热水过来，“烫烫脚。”他把脚伸进盆里，水烫得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去，脚底板的热气顺着小腿往上走，酸了一天的大腿和腰慢慢松下来。他蹲在盆边上泡着脚，胡玲玲蹲在他旁边，“地翻完了？”他说大哥家的翻完了二哥家的翻了一半，“明天翻我家的。”胡玲玲嗯了一声，“那明早我多蒸几个饽饽，你带几个给二哥三哥。”他说行。他泡完脚把水泼在院子里，上了炕躺下来，七丫福妹已经睡着了，五丫六丫还在小声说着白天的趣事，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画本翻到新的一页——三个蹲在地头抽烟的人影，地垄在月光下延伸着，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里立着。

他看了一眼那幅画，四丫画的是他们三个在地头商量合伙包山时的样子，大哥二哥三哥蹲成一排，手里的烟头亮着三个红点，地垄在他们前面铺开着，翻过的黑土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他把画本轻轻合上放回四丫的枕边，躺下来合上眼。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镢头上，镢头刃上还沾着黑土，在月光里亮晶晶的。明天还要翻地，后天还要下种，春耕的活儿一件接着一件，干完了才能安安心心地进山打猎。但今天值了，大哥说了合伙包山的事，三个兄弟蹲在地头把这事儿定了下来，往后三代人的营生就在那片山上立住了根。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在刚翻过的黑土地上，那些土垄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铺着，等着后天把苞米种和黄豆种埋进去，等着夏天长出绿油油的苗，等着秋天结出沉甸甸的穗。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白尾在门槛外翻了个身，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也安静了。外面的月亮把翻好的三块地照得银白一片，像三块黑色的绒布铺在大地上，边边角角都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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