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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新骨（第1页）

第四百八十九章新骨

补充兵到的那天，汉江边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暴雨。雨水砸在江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水。新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浑身湿透，有的光着脚，有的裹着老百姓的头巾，有的连枪都没带——带队的少校说，枪在路上，人先到了。邓枫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在雨中发抖。他让赵永明把人领到仓库里去避雨，先发干衣服，再发枪。

雨停之后，邓枫去了仓库。新兵们已经换上了干军装，蹲在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互相打量。赵永明把花名册递过来，邓枫翻了翻，五百二十人，湖南的、湖北的、江西的，大部分是农民，年纪从十六七到三十出头不等。他合上花名册，让赵永明把人分到各营。

王德胜从一营的驻地赶来，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新兵。他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他转过身，看着邓枫。

“师长，这批兵比上一批强。至少枪摸过了，能打响。”

“你带着练。老兵做骨干，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练射击、练拼刺、练挖战壕。半个月之内，要能上战场。”

王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仓库。邓枫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喊各连连长的名字，声音沙哑但有力。新兵们站起来，跟着各自的连长往外走，脚步声杂沓，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噗嗤噗嗤的。

刘二柱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在训练场上了。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枪上装着刺刀，正在示范拼刺的动作。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胳膊还没完全恢复，但每个动作都做到了位。新兵们跟着他做，动作生硬，有的刺刀都端不平。他在旁边骂，骂完了自己上去示范。邓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周国栋的营住在江边的一片棚户区里，条件最差。邓枫走进一间棚屋，地上铺了稻草，新兵们坐在上面擦枪。周国栋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正在拆。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满脸油污。

“师长，这挺机枪毛病不少，供弹老出问题。赵长河来看过了，说要换零件，没有。”

“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拆了当零件。”

周国栋点了点头。邓枫蹲下来，看了看那挺机枪，枪身擦得锃亮，枪管上刻着日文。他摸了摸枪管，冰冷的，枪膛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周营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皮外伤。”

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经过一间棚屋时，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信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邓枫走过去，蹲下来。

“家里来的信？”

士兵抬起头，有些紧张。“师长，我娘写的。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你多大了？”

“十八。”

“哪里人？”

“湖北黄陂。”

邓枫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军统的人没有因为部队撤到后方就放过周明远。五月四日，马德山亲自来了。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皮包，脸上带着笑。邓枫让赵永明把他带到楼上，关上门。

马德山坐在椅子上，把皮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邓枫，笑了一下。“邓师长，好久不见。部队还好吗？”

“还好。马副站长有什么事？”

马德山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邓师长，这是军统局关于预备十一师政工情况的调查意见。上面说，贵师政工人员配备不齐，思想工作薄弱，需要加强。我们建议，派一个政工组到贵师，协助开展工作。”

邓枫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遍。调查意见写得很官方，措辞严谨，但意思很明确——军统要在预备十一师安插自己的人。政工组只是第一步，以后还会有督察组、检查组、督导组，一步一步，把预备十一师变成军统的地盘。

“马副站长，预备十一师是作战部队，不是政工单位。政工人员的事，师部自己会解决。不劳军统操心。”

马德山笑了笑。“邓师长，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是局里的意见。戴老板亲自过问了。您要不信，可以打电话问。”

邓枫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马德山先开口了。“邓师长，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让我为难。政工组来了，不会干涉您的指挥，只是做做思想工作，稳定军心。”

邓枫把文件放下，点了一根烟。“马副站长，你的人来了，住在哪？吃在哪？谁给他们发工资？”

“这些都不劳邓师长操心。我们自己解决。”

邓枫沉默了片刻。“你的人可以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不能干涉部队的指挥和训练。第二，不能接触军事机密。第三，不能单独找士兵谈话，必须有师部的人在场。能做到吗？”

马德山犹豫了一下。“能做到。”

邓枫把烟掐灭。“那就这样吧。你把人送来，赵主任会安排。”

马德山站起来，伸出手。邓枫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很软，湿漉漉的，像一条刚出水的鱼。他拎着皮包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上了车，车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周明远从楼下上来，站在邓枫身后。“师长，马德山走了？”

“走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派政工组来。”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师长，您答应了？”

“答应了。不答应，他们会换别的办法。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搞，不如让他们在明处。看得见，好防。”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师长，是我连累了您。”

邓枫转过身，看着他。“你没有连累我。你是我的人，他们动你，就是动我。你带好你的兵就行，别的事，我来应付。”

周明远眼眶有些红，敬了个礼，转身下楼了。邓枫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江风吹得烟雾散得很快，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了。

夜里，窗外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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