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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舌战（第1页）

郭广敬本能的上前，将上官仪和敬播挡在身后。离他不远的十几名随行兵士也齐齐亮出兵器。

元帅此言，是邀约同行，还是想扣留我们?上官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响在帐内。

高延寿咧了咧嘴：自然是邀约。本帅仰慕三位胆识，想请你们随军同行，待我大军抵达安市城下，亲眼看看我方大军如何与贵军决一死战。”

高延寿和高惠真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赤裸裸的要扣留使臣。

他们的这一招，三人在出发前都已经考虑到了的，来的路上也研究了对应措施。

扣留使臣，尤其是持节的使臣，是公然践踏邦交惯例，敌方敢如此，不过仗着己方势大，存了日后攻伐，先折辱对方士气的狠毒心思。

敬播厉声道：扣留我们，不过是你们自恃兵力众多，想在两军决战之时威慑我方。但两位可否想过由此带来的后果否？

上官仪的目光在高延寿和高惠真身上穿梭一转后沉静地道：“两位且听我讲个故事。春秋末年，吴王派弟弟蹶繇犒劳来犯的楚军，楚王为了激怒吴国，竟然不顾最基本的礼义和规则扣押蹶繇，并准备杀他以血祭战鼓。”

“面对明晃晃的屠刀，蹶繇毫无畏惧，对楚王说：‘如果杀我祭鼓，吴国就知道贵国决意死战，必定会全力戒备，同仇敌忾。如此反而能让吴国上下齐心，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哈哈，你们杀吧！’最终，楚王没有杀蹶繇，但这场伐吴之战也因吴国严密戒备而无功而返。楚国此举被后世列为恃强凌弱，不通礼义的笑柄，非但未能震慑敌国，反助其凝聚了士气。”

看到敌将们都不作声，上官仪又道：“我再讲一件事。春秋时晋国卿大夫韩宣子为巴结邾国，打算将鲁国使臣叔孙婼扣押并交给其仇敌邾国。大夫士弥牟坚决反对此举，直言道，我们是盟主，目的是讨伐违命者。如果听任邾国随意抓走他国使臣，那还要盟主做什么?如果各诸侯都可以互相抓使臣了，还有什么秩序可言，还有什么道义可遵？!

“韩宣子意识到此举得不偿失，会彻底瓦解晋国作为盟主的权威，会失去各国的信任，权衡再三，最终放弃了移交。但是，这一事件被后世史学家斥为是滥用强权，破坏邦交基本准则。”

听完这两个典故，高延寿脸上的傲气和高惠真脸上的阴鸷逐渐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他们或许不惧战场厮杀，但作为一军首领，不得不考虑更长远的影响。

“大帅，将军！少听这些文人的一派胡言，不过是为了乱我军心而已。我方十五万大军，装备精良，说打就打，不必与他们磨蹭。先把这三人杀了，长长兄弟们的志气！”靺鞨将领不耐烦了。

“哼！利害关系都给你们挑明了。”敬播不屑道：“既然来到这里，就作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怕扣留、怕杀死就不会当使臣了。我们不过是三个小小的官员，杀了我们，对我朝、我军没有任何影响。”

“相反，”郭广敬接上话，“你们要背上斩杀使臣的千古骂名。”

“你们三人能言善辩，难怪李世民会派你们来当说客。”高惠真走下台阶，来到三人面前细细打量。

“上官仪——给事中，五品官。敬播——着作郎，五品官，两个文官。只有郭广敬是武官，也是五品。哈哈哈……唐朝陛下也真有趣，派的三个使臣都是五品官员。”

高惠真阴笑一阵后道：“杀了你们真的会被后世耻笑又怎么样？只要对此战有利，管他后世如何评说。”

“大将军，唐朝皇帝派他们来，也应该估计到有来无回，可见此三人并不十分重要。”下首一人用的高句丽语，上官仪全部听懂了。

“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你不管后世如何评说，只因为你没有站在全局的战略高度考虑。我相信，作为全军最高统帅的高延寿大帅一定会加以考虑。”上官仪不失时机地挑拨两人的关系。

此言一出，高惠真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此次高句丽增援安市由北部的首领高延寿和南部的首领高惠真统领，另有三千多战斗力强的靺鞨兵士，兵力是联军主体，但实际的统帅权在高延寿手上？高惠真心中难免有不满，上官仪的话恰似一根刺捅进他的心中。

果然，高延寿只略略迟疑片刻，大手一挥：“什么使臣？你们既不是李积，也不是张亮、苏定方。区区三个五品官，还入不了本帅的眼。本帅好心让你们随我军一起开拔，让你们长长见识，谁知你们都不识好歹，在军营逞口舌之能。也罢——”

“不！”高惠真打断高延寿的话，“决不能放他们走。唐军所经之处，杀我高丽兵卒无数。今日一定要用这三人的血祭旗，否则怎能解恨？”

“将军此言，不过是逞一时之快，泄一时之愤而已，实不如大帅高瞻远瞩。”敬播知道上官仪之意，立即乘势而上。

上官仪见高延寿神色阴晴不定，担心他与高惠真达成一致。他忽然整了整衣冠，双手郑重地捧起一直持在手中的节杖，声音陡然提高，此节，乃大唐陛下亲授。大帅今日若强留此节，非留我三人区区性命，乃是玷辱两国共遵之礼，挑战天下公认之道!大帅可曾想过，你们的十五万雄师铁甲，堵得住四海悠悠之口吗?”

他踏前一步，锐利的目光直射高延寿：吾等三人奉命出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帅如果听信他人之言杀使臣祭旗，吾等不过头点地，血溅五步。但如此行径必广传天下。大帅之军，乃无道之师；大帅之胜，乃不义之胜!大帅难道想求一个千古骂名的结果吗？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上官仪的话语余音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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