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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眼罩已经拉下,遮住了半张写满倦意的脸。 这倦怠并非矫情,昨夜凌晨一点才勉强散伙,仅仅四个小时之后,凌晨五点,那件黄色衬衫的出现就像一道惊雷,把所有人从短暂的睡眠中硬生生拽回市局,满打满算不到四个小时的休息。 隋云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轻轻掀开眼帘,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悄然变换。浓墨般的夜色褪尽,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此时刚过七点,旭日初升,毫无保留地将明媚的晨光泼洒进来。 一束束光线穿过洁净的玻璃,在室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束,其中一束恰好斜斜打在摊开的证物桌上,将那件明黄色的衬衫照耀得愈发鲜亮刺眼。 谢一鸣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侵扰,戴着黑色眼罩的脑袋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一头原本利落的黑发被揉得微卷凌乱,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隋云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扫过一张张强打精神却难掩憔悴的脸,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开口时,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润柔和,带着一丝妥协:“算了,都先停下,抓紧时间休息……” 然而,“休息”两个字的话音尚未落下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瞬间撕裂了室内刚刚酝酿起的片刻安宁。 隋云岭眉头忍不住轻轻一蹙,下意识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微凉的空气流。 一个穿着整齐的蓝色警用衬衫、理着利落板寸的青年警员快步走了进来,他浓眉大眼,此刻却眉头紧锁,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他一手扶着门框,胸膛因急促奔跑而明显起伏,重重喘息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气息。 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青年警员迎着这些目光,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隋队!痕检那边有重大进展!从那辆蓝色货车驾驶室内外,一共成功分离提取到四枚清晰、完整的有效指纹!刚刚全部处理比对完毕!” 梁方叙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谢一鸣则是一把扯下了脸上的眼罩,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一扫而空。 就连一直倚在窗边神色疏淡的路持衡,也倏然顿住,他眸色一沉,眼睑微抬,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的隋云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没有语言,只是四目相对的一瞬,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同样的凝重,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就在这片寂静里,那青年警员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桌前,将手中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鉴定报告轻轻放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写满迫切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汇报道:“四枚指纹中,一枚经比对,确认属于已被拘留的汪福全。” 他略作停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而另外三枚陌生的指纹,经过在全国数据库中进行紧急交叉检索,已经成功比中,找到主人了!” “我信他。” 青年警员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轰地一声,方才还弥漫着倦怠的空气骤然被抽紧,梁方叙绕过桌角,谢一鸣推开键盘,路持衡离开窗边,都无声地围拢到桌前来。 隋云岭修长的手指最先触碰到那份报告。 他将其缓缓拿起,上面清晰罗列着四组指纹的编码、点位图,以及冰冷的比对结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眉宇间尽是审视。 与此同时,谢一鸣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血丝,与此刻异常活跃的神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登录系统,根据报告上提供的姓名,在全国人口信息数据库中逐一输入、查询。 空气仿佛被压缩,只剩下键盘清脆的嗒嗒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 突然—— 谢一鸣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脖颈微僵,缓缓前倾,眼睛死死盯住屏幕,瞳孔在下一秒骤然放大。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唇瓣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震惊而暂时失声。 片刻,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干涩而难以置信的音节:“这三个人里……有一个叫汪成钢。” 他猛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加重语气,“是汪福全的亲生儿子!” 路持衡闻言,眸光骤然一凝,他迈步上前,无声地走到谢一鸣座椅侧后方,缓缓俯下身,他的视线越过谢一鸣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那块发亮的屏幕上。 左上角,是一张标准的蓝底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坐姿僵硬,目视前方,但眼神空洞呆滞,缺乏焦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满脸横肉将原本就不大的五官挤压得变了形,尤其是那双眼睛,被肥厚的眼皮和颧骨挤成两条细窄的缝,几乎窥不见内里的瞳仁,下巴处的肥肉层层堆叠,整张脸盘圆硕松弛,缺乏棱角,活像一张发面大饼。 谢一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另外两人的信息窗口接连弹出。 第二个,刘宇阳,男,二十三岁,籍贯南山市下辖的洪波市。履历简单乃至苍白:初中辍学,十六岁便离家来到南山市谋生,早期在各种摊铺、小店间辗转打零工,成年考取驾照后,开始以开卡车拉货为生。 证件照上的青年,皮肤是常年奔波留下的黝黑粗糙,脸颊消瘦内凹,颧骨因此显得有些突兀地凸出,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属于底层劳作者的愁苦与倦怠,是一副典型的苦相。 第三人,魏玉芬。系统调出的照片,正是那个他们曾在走访记录中见过、挎着竹篮在菜畦里忙碌的朴实农妇,汪福全的妻子,作为汪成钢的母亲、汪福全的妻子,在某些情况下接触过车辆留下指纹,实在不足为奇。 魏玉芬的嫌疑被率先搁置,她的背景、体型、活动轨迹,都与抛尸者的形象相距甚远。 剩下的刘宇阳与汪成钢……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视线,无论是深思的、锐利的、还是审视的,都逐渐凝聚,最终沉沉地落在了屏幕上汪成钢那张臃肿的脸上。 那件黄色衬衫夸张的尺码,绝非刘宇阳那副瘦削的骨架所能撑起,而刘宇阳作为货运司机,因工作关系接触过不同车辆,留下指纹存在合理的解释空间。 但汪成钢不同。 将他推向怀疑中心的,除了那件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大码衬衫,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逻辑链条:那辆抛尸用的蓝色货车,最终出现在破路口村附近,而汪福全明知自己不是抛尸者,却甘愿在审讯中扮演“知情不露”的嚣张角色,近乎主动地将这项罪名往自己身上引——这需要何等深厚的情谊或捆绑,才能让一个毒贩做出如此反常的、近乎牺牲的举动? 倘若,那个真正穿着黄衬衫开着货车去抛尸的人,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 那么,一个父亲近乎本能的袒护,一切反常的沉默、表演与顶罪意图,便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个推测并未宣之于口,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众人没有言语,目光在空中快速交汇碰撞,又无声地错开。 等那送来报告的年轻警员转身带上门离去,隋云岭才缓步走到门前,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稍稍用力,将门关严实,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长桌前,伸手握住移动白板的边缘,将它轻轻拖拽到办公室的正中央,白板上先前梳理的案件脉络,墨迹已有些许淡褪,却依旧蜿蜒清晰。 隋云岭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扶住白板边框,双臂自然交叠,环抱于胸前。 路持衡缓缓掀了掀眼皮,眸光清亮,不偏不倚地落在隋云岭身上。他开口时,嗓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无论如何,这个汪成钢,我们都该请回来,当面聊一聊。” “道理谁都懂。”梁方叙将手肘重重抵在桌面上,掌心托着半边脸颊,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深邃的川字,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与无力,“可咱们禁毒支队昨天那么大阵仗,几乎把破路口村围成了铁桶,闹得沸沸扬扬。他又不傻,怎么可能还往回村的路上撞?要是他铁了心藏起来,南山市这么大,鱼龙混杂,我们上哪儿去捞这根针?” 见他面露沮丧,隋云岭表情不变,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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