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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环抱的手臂,缓步踱到长桌前,一只修长宽阔的手掌平稳地按在光洁的桌面上,凌厉而沉稳的视线转向谢一鸣,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不急。谢一鸣,先调取汪成钢的身份证使用记录,进行轨迹追踪,尝试锁定他近期可能的活动范围。” “是!” 谢一鸣立即应声,他迅速弯下脖颈,十指翻飞,敲击声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又快又急,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期待与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晌,谢一鸣猛地向后一仰,双手离开了键盘,他眉心紧锁,几乎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难掩焦躁与失望:“查到了……两周前,他在蒲水区城区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用身份证开了一间大床房,从那之后,至今整整十四天,他的身份证再没有任何使用记录,没有乘车,没有住宿,甚至没有进出需要实名登记的场所。信息完全空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个结果残酷,却又在意料之中。一个决心潜逃、隐匿行踪的人,自然会极力避免留下任何能被轻易追踪的电子痕迹。 谢一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腕,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不甘心地再次俯身,手指在鼠标和键盘间快速操作。 忽然,他动作一顿,紧接着摊开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声音带着一丝新的发现所带来的急促:“等等!我这边关联查到,汪成钢名下登记的一个手机号码,在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左右,曾与汪福全的手机有过一次短暂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隋云岭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向前迈了两步,逼近桌沿,沉声问:“能通过这次通话记录,反推定位到他当时的大致位置吗?” “单次记录,无法精确定位。”谢一鸣摇了摇头,但随即抬起眼,眼底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但是,如果能够再次建立实时通话连接,我这边就有机会尝试进行信号追踪和三角定位!” 梁方叙蹙眉思索片刻,猛地仰起头看向隋云岭,提议道:“汪福全的手机作为证物已经被我们收缴。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让汪福全配合,用他的手机,给汪成钢再拨一次电话?只要电话接通,哪怕只有几十秒,就有可能……” 这时,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梁方叙的话。 路持衡倚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两声节奏分明的脆响。 他并未抬眼,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开口时嗓音依旧平静无澜:“且不说汪福全会不会答应配合,定位需要时间,而且是不短的时间。你如何确定,汪福全被捕的消息,没有早已传到汪成钢耳中?你又如何保证,汪成钢在看到这个来自他父亲的、敏感时间点的陌生来电时,会毫不犹豫地接起?即便他接了,听到电话那头不是他父亲的声音,或者察觉到任何一丝异样,以他目前状态,会给我们留下多少追踪时间?一旦他警觉挂断,甚至直接弃卡,我们打草惊蛇,再想揪出他,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这些潜在的风险,梁方叙并非完全没有想到,只是破案的急切暂时压过了谨慎,此刻被路持衡毫不留情地逐一点破,他眉心间的沟壑顿时蹙得更深。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迎着路持衡疏淡的目光,语气也冷硬了几分:“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我们随便找个不相干的号码打过去?那样他更不可能接!眼下,除了争取汪福全的配合,伪装他的声音或口吻,似乎是唯一还有点可能性的……” “好啊。” 路持衡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只见路持衡唇角微微向上一挑,勾勒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他轻轻歪了歪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几缕,遮住少许眉梢,一双漂亮的眼眸因这笑意弯成了月牙形状,可眼底深处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闪烁着某种狡黠而跃跃欲试的光。 “就按你说的,”他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随便找个电话号码,打过去试试。” 梁方叙大脑像是瞬间短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路持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在这时,路持衡微微掀开眼帘,目光静静地投向对面的隋云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悄然交汇。 这当然是一种方法,但无异于悬崖边行走,风险极高,但也意味着,一旦成功,收益将超乎寻常,他们能直接触及目标,可能省去无数繁琐排查的弯路。 隋云岭压了压眉骨,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拓下一小片薄薄的阴翳,将他眸中所有情绪都严密遮掩。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半分钟,隋云岭抬起眼帘,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他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做。” 话音落下,不仅是梁方叙,连谢一鸣都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在他们惯常的认知里,隋云岭是沉稳冷静的标杆,他办案向来讲究证据链的完整与行动的可控性,对于没有十足把握,尤其是这种近乎“赌运气”的冒险手段,从来都是慎之又慎,甚至可说是循规蹈矩,绝不轻易踏出安全区半步。 梁方叙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吞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试图做最后的劝阻:“隋队,电话号码这招如果行不通,我们还可以从汪成钢的社会关系、可能的藏匿地点、资金流等其他方向慢慢摸查,无非是多花些时间精力,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万一真的打草惊蛇……” “没事。” 隋云岭开口,深邃的目光掠过梁方叙焦急的脸,最终落回路持衡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然后,他平稳地补上了三个字: “我信他。” 逃跑 路持衡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眸光微微摇曳,他抬眸,视线不急不缓地迎上隋云岭,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撞。 那一瞬,他的眼神变得直勾勾、赤裸裸,竟逼得对方微微一怔,仓促缩回视线,仿佛触到了一簇滚烫的火苗。 不知缘由地,路持衡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悄然浮起,虽不甚明显,却将他心底那点兴奋泄露无遗。 待他惊觉这抹笑意,才勉强将其压下,面上随之浮起一层浅浅的怔忪。 他究竟在兴奋什么? 难道是因着这剑走偏锋的险招,竟意外寻得了毫无保留的支持者? 将这无端的疑问暂且摁下,路持衡缓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尽数敛入眸底,视线重归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一行号码,随即,他眼帘微垂,目光轻轻落在谢一鸣身上,停顿了两秒,头略略一歪,嗓音沉静:“准备好了吗?” 谢一鸣先是微愣,旋即意会,十指已然悬于键盘之上,只听一阵清脆迅疾的敲击声如急雨落下,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沉凝,斩钉截铁道:“打吧!” 一旁的梁方叙嘴唇微张,与身旁的柯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是无言,只得将满腹的疑虑与紧张生生咽下,屏住呼吸,目光沉甸甸地聚焦于路持衡身上。 电话拨出的刹那,一阵清越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漾开,路持衡不自觉也屏住了呼吸,周遭万物仿佛骤然褪色消音,唯有那铃声与自己胸腔里沉重而清晰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击出回响。 忽然,铃声戛然而止。 一阵细微的电流嘈杂声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声音清冷悦耳,是声带被肥肉压迫的少年音质,此刻浸满了被惊扰的不耐:“外卖放门口就行,不是说了别打电话?” 路持衡眉梢一挑,随即,一丝玩味如涟漪般在他唇角荡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让语气也染上相似的烦躁,活像个被催急了的送餐员:“等等,您点的是肥牛饭吧?我们路上不小心打翻了,您看是给您重送一份,还是直接赔您钱?” 电话那头,男人似乎愣怔了一刹,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挠了挠头,语气犹疑:“肥牛饭?我点的是麻辣烫啊……” 路持衡立刻“啊”了一声,演技逼真地捂住话筒,压低了嗓音,营造出手忙脚乱的仓促感:“是吗?会不会是您记错了?您千万别挂,我马上核对一下订单号!” 说罢,他将手机稍稍拿远,薄唇紧抿,静默地等待着。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 十几秒后,余光瞥见谢一鸣抬手比出一个干脆利落的“ok”手势,他才重新将手机贴近耳畔,喉间挤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干笑,赔着小心道:“实在对不起,是我们搞错号码了,打扰您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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