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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周从瑾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后我们要回京城述职。叔父在楚州驻守了三年,按规矩该回去一趟了。” 晏锦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糕点,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个月后。回京。 从她知道云屏死在晏宏远手上,从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 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恨意,每一天都在烧,烧得她睡不着觉,烧得她吃不下饭,烧得她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双翅膀飞回京城。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身体还没养好,她的计划还没想好,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稳当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动的被人推着走。 从前是王氏逼她,是晏晞推她,是局势赶她,她没有选择。以后她要自己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路面上,就算摔倒了也是自己选的,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 “三个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又像是在默数它包含的每一天,“我等你。” 周从瑾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底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长期喝药而有些干裂,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我会陪你回去。”周从瑾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走。” 晏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中剩下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己经凉透了的茶,苦味和甜味在口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寿辰前一日,晏锦让紫鸳引路,去前院给镇北侯送寿礼。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走出养伤的那个小院子。 紫鸳扶着她,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路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如今楚州已经有了几分夏意,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像京城的风那样干燥,也不像她想象中边塞的风那样凛冽,而是温温和和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脸颊。 晏锦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虽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可走久了还是会喘,心口偶尔会隐隐作痛,左臂也不太使得上力。 她一只手扶着紫鸳的肩膀,一只手提着裙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和某个看不见的目标之间的距离。 紫鸳本来想叫一顶软轿来接她,晏锦拒绝了。她说她想走走,在屋里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难得有机会出来,能走一步是一步。 紫鸳拗不过她,只好放慢了脚步。 镇北侯府占地面积很大,比永昌侯府大了不止一倍。 晏锦走过的地方只是府邸的一小部分,可已经能感受到这座边塞府邸与京城那些精致园林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里的建筑风格粗犷大气,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墙壁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厚重而坚固,窗棂是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不是京城那种精心修剪过的,而是随意地种着,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晏锦看着这些,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鸟,忽然看到了广阔的天空,既向往又害怕。 向往的是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害怕的是自己已经习惯了笼子,不知道该怎样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 周颐的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间不算大但很整洁的屋子。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挎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一看就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他们看到晏锦和紫鸳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通报,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 晏锦走进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镇关隘,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晏锦离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书案上摊着几本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搁着一支用过的毛笔,笔尖还带着墨迹,显然主人刚才还在伏案工作。 周颐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公文。 晏锦第一次见到镇北侯周颐。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的面容方正,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边塞风吹日晒才会有的颜色,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一样笔直,嘴唇紧抿,下巴上蓄着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常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了一条蜈蚣一样的肉色突起。 晏锦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对这个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他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纸上谈兵的将军,他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亲手杀过敌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 “晚辈晏锦,见过镇北侯。”晏锦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但清晰。 周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晏锦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连最基本的打量都算不上,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有人来了”这个事实,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坐。”他说,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连说一个“坐”字都带着命令的意味。 晏锦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紫鸳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颐身上的气势太强了,强到连紫鸳这种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都不敢出声,乖乖地缩在后面当鹌鹑。 “伤好了?”周颐问,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公文上,没有看晏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好多了。”晏锦回答,“多谢侯爷收留。” “不是我收留你。”周颐翻了一页公文,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瑾儿要留你。这里是他的地方,他要留谁,我管不着。” 晏锦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欢迎你来做客”,而是“你跟我没关系,是我侄子非要留你,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种态度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难受,因为敌意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回事了,而无所谓则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她明白自己在这个府上无足轻重,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体还没恢复,无权无势无背景,又是京城那边“死”了的人。 镇北侯府的人愿意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没有资格要求更多,也不想要求更多。 她能做的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不给周从瑾添麻烦,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到该走的那一天,安安静静地离开。 “今日来,是想提前把寿礼送给侯爷。”晏锦从紫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到书案上,“明日寿宴人多口杂,晚辈不便出席,怕到时候失了礼数,反而不好。” 周颐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晏锦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认真了一些,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当然知道晏锦是谁。晏宏远的女儿,永昌侯府的庶女,瑾儿在京城那几年以“庶弟”身份接近的人,也是瑾儿冒着杀头的风险从京城救回来的人。 这些事瑾儿都跟他说过,说得不算详细,但足够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一个庶女,在嫡母的打压下活了下来,还活到了十六岁。 一个女子,在宫宴上拒绝了亲王和皇子的求娶,还能全身而退。 一个人,在大火中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安静地养伤,安静地等候。 这样的人,不简单。 可正因为不简单,周颐才更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本人有什么不好,是因为她太特殊了。 特殊到瑾儿愿意为她冒险,特殊到瑾儿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特殊到瑾儿把她安置在自己最私密的院子里,日日去看她。 这样的特殊,对瑾儿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颐不知道,但瑾儿肩上扛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不能再多扛一个人的命运了。 “你倒是识趣。”周颐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平淡地看着晏锦,“明日寿宴,确实不太方便让你露面。楚州不比京城,这里的人嘴不严,什么事传出去都很快。你在京城那边的身份特殊,露了面对谁都没有好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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