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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锦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茶确实很苦,可她喝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就像她习惯了周从瑾这个人,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他偶尔冒出来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让她对某些原本应该警惕的东西变得麻木,对某些原本应该靠近的东西变得疏远。 她不知道自己对周从瑾的“习惯”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于周从瑾,她暂时把他放在“盟友”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刚刚好。 暮色渐渐浓了,院门口传来紫鸳送周娇回来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周从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了晏锦一眼。 晏锦在夕阳的余晖中安静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像,那双一向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霞光。 “明日出门,让紫鸳跟着你。”他说,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有什么事就让娇儿去找刘大大,不要自己硬扛。” 晏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你怎么跟周娇一样啰嗦了。” 周从瑾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紫鸳刚好端着一个空食盒从外面回来,差点撞到他,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爷”便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紫鸳,落在那棵老槐树下晏锦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个瞬间,像是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落地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院子。 紫鸳端着空食盒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转头对晏锦说:“姑娘,奴婢怎么觉得少爷今天心情特别好?” 晏锦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没茶了,便又放下了。她看着院门口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哪天心情都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次日一大早,紫鸳就在晏锦的房间里忙活开了。 她把晏锦的妆匣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把自己攒的几朵绢花摆了一桌,挑来挑去,比来比去,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支簪子配那件衣裳”“那朵绢花配这个发髻”,忙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晏锦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紫鸳手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微微摇了摇头。 “紫鸳,一切从简。”她说,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今日是刘府做东,我们去做客的。客人的本分是不给主人添麻烦,不抢主人的风头。穿得体面就行,不必太过招摇。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喧宾夺主,是最大的失礼。” 紫鸳愣了一下,手中的簪子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红光,那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随即点了点头,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收起来,只留下几支素银簪子和一对白玉耳坠。 她不是一个不懂分寸的人,只是太想让姑娘看起来精神一些了。 姑娘醒来这么久还没有出过门,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少爷带回来的是一个病恹恹的、憔悴不堪的女子,她想让别人知道姑娘虽然大病初愈,可依然是从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 晏锦选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是云锦也不是蜀锦,胜在颜色清新,穿在身上显得人很干净,像是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发髻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耳垂上戴了那对白玉耳坠,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她从妆匣底层翻出一盒自己调的胭脂,打开来闻了闻,香气还在,只是淡了一些。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开,又在两颊晕开薄薄的一层。苍白的脸上立刻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又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精心打扮过。 这种妆是她最拿手的——看起来像是没有化妆,可整个人就是比平时好看。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长公主最喜欢她化的这种妆,说这才是真正的梳妆手艺,不是把脸涂成一面墙,而是把人的气色调到最好。 紫鸳看着铜镜中的晏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姑娘真好看”。 晏锦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便带着紫鸳出了门。 她走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一些,也不再需要扶着紫鸳的肩膀了,只是步伐还是比正常人慢,毕竟断过的肋骨不是天就能完全长好的。 路过周娇的院子时,晏锦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嘈杂声。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娇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怒气,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她的暴躁。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然后是丫鬟低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和道歉声。 周娇又骂了几句,声音更大了,似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府里其他人听到。 晏锦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想直接走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娇发脾气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需要管,也不该管。 可转念一想,今日的宴席周娇也要去,若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出门,到了刘府再跟那些本就合不来的人闹起来,不仅她自己的脸上不好看,镇北侯府的面子也会受损。 周颐和周从瑾在前方保家卫国,府中的女眷在后方维持人脉,这是镇北侯府的家风,也是边塞将门与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不同的地方——他们的荣耀不是靠祖宗的荫庇,而是靠每一代人的血汗挣来的,不能因为一顿饭、一场口角就毁了。 晏锦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周娇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被打开了盖子,胭脂水粉洒了一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地上摔碎了一只瓷碗,碎片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兔子。 周娇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起床气,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衣裙,料子很好,绣工也精致,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凶巴巴了,那件漂亮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借来的,怎么看怎么不搭。 看到晏锦走进来,周娇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她不想在晏锦面前发脾气,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那张脸就变得很怪异——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尴尬,两种表情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既好笑又可怜。 “阿晏,你怎么来了?”周娇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对着丫鬟时和缓了许多,虽然还是带着几分不满,可至少不是那种戳人心窝子的尖锐了。 晏锦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和脂粉,又看了看周娇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 “今日的宴席,有你不喜欢的人?”晏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娇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梳子往桌上一扔,梳子碰到一只瓷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瓷盒在桌面上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掉下去摔成碎片,被晏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知府家的嫡女,方惠淑。”周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在说一只讨厌的苍蝇,“她跟我从小学就开始不对付了。她嫌我是边塞长大的姑娘,粗鄙,没教养,配不上跟她做朋友。我嫌她假惺惺的,说话做事都端着,累不累啊。每次见面都要阴阳怪气几句,压我一头才舒服。我要是今日不打扮得好看些,她又要说‘周娇你来参加宴席怎么也不收拾收拾,是不是镇北侯府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晏锦听得出周娇语气里的委屈。 十五岁的姑娘,被人这样当面羞辱,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可周娇不是那种会躲在角落里哭的人,她会反击,会骂回去,会用更狠的话让对方闭嘴。可这种反击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双方的梁子越结越深,每次见面都要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所以你让丫鬟给你梳好看的头发?”晏锦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首饰,又落在周娇那张气鼓鼓的脸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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