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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从瑾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白日里处理公务时的那身深蓝色常服,袖口沾了一点墨迹,大概是刚从书房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晏锦的时候,还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 “回来了?”他在晏锦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好不好,精神怎么样。 晏锦点了点头,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虚弱,不是逞强,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需要被照顾。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恢复,她不需要任何人把她当成一个病人来对待。 “蟹宴怎么样?”周从瑾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可晏锦听得出他是在关心她在外面待了大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刘府的蟹好不好吃?楚州城的世家太太们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为难你?” “蟹不错,可惜我不能多吃。”晏锦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太太们都很和善,小姐们也很规矩,没有人为难我。娇姑娘今日很乖,没有跟任何人吵架,也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柔姑娘一直在旁边照应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分寸拿捏得很好。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没有任何意外。” 周从瑾听完,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放心了,不是因为他担心晏锦应付不了那些场面,是因为他知道晏锦不喜欢那种场合,她能在那种场合里全身而退还没有让自己难受,这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 “知府家的方姑娘没来?”他忽然问了一句,语气依旧随意,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随意。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关心知府家的姑娘来没来参加宴席?除非是周娇在他面前念叨过,又或者是府里的丫鬟传了闲话到他耳朵里。 晏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审视,有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平淡。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方惠淑这个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问方惠淑来没来,她只是如实回答了:“来了。不过是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才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没有跟人吵架,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跟柔姑娘聊了几句家常,又跟刘太太道了个谢,然后就走了。” 周从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端起桌上紫鸳刚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慢,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一丝甜意。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晏锦,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还有一种类似于“我有话要跟你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晏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抬手挥了挥,示意紫鸳退下。紫鸳看了晏锦一眼,晏锦微微颔首,她便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京城那边传来了消息。”周从瑾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虫听了去,“朝堂上有大变动。”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离开京城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足够让一座看似稳固的大厦轰然倒塌。 “皇帝身体不好了。”周从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晏锦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皇帝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他的身体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朝堂的稳定,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怎么好端端的,身体就不好了?”晏锦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探究。她记得宫宴那日,皇帝坐在上首,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点都不像一个身体不好的人。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的身体能差到哪里去?除非是发生了什么突然的事情,让他急怒攻心,又或者是被人害了。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他看着晏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准备好接受任何消息的坦然。 “太子下毒谋害皇帝,”他缓缓说出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情败露,太子被废,皇后被牵连。” 晏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太子下毒谋害皇帝。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人压垮。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父亲?他有什么理由等不及?他已经是太子了,只要等皇帝驾崩,那个位子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我不信。”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太子不是这样的人。我虽然跟他没有多少接触,可在宫宴上也见过几次,他不是那种急功近利、铤而走险的人。他有耐心,有城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对皇帝下手,他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胆量。” 周从瑾看着晏锦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晏锦说的是对的,太子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皇帝亲自下的旨,文武百官亲眼所见,不是他说不信就能推翻的。 “证据确凿。”他只能这样回答,“太子身边的太监供出了下毒的时间、地点、毒药的来源,太子的东宫里也搜出了剩余的毒药。皇帝震怒,当场下令废太子,圈禁于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皇后是太子的生母,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下毒,可被认定有管教不严、知情不报之过,被褫夺了凤印,幽禁于凤仪宫,不得外出。”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现在呢?”晏锦问,“太子被废了,皇后被幽禁了,朝堂上谁来主事?皇帝如今最信任谁?”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晏锦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关心朝堂大事,她是在为自己三个月后回京做准备。 “太子被废之后,几位有势力的皇子各自拉拢朝臣,互相攻讦,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周从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不会再改变的历史,“皇帝对这几个儿子都不信任了,他觉得他们都在觊觎他的位子,都在等着他死。谁越是表现得积极,谁就越是被他怀疑。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皇帝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 晏锦的脑中浮现出那个在宫宴上当众求娶她的身影,清俊的面容,温和的笑容,不卑不亢的态度。 李观复,那个说心仪她已久的人,那个说她救过他的命的人,那个说他想徐徐图之却被捷足先登的人。 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竟然是他。 “四皇子……”晏锦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飞快地转动着。 四皇子从前在诸皇子中并不显眼,既不是嫡长子,也不是最受宠的,文不如这个,武不如那个,在朝中的势力也远不如其他几位皇子。 可如今太子倒了,其他几位皇子互相攻讦失了圣心,反而是他这个从前不起眼的皇子,因为不争不抢、不党不群,被皇帝看中了,成了最大的赢家。 “皇帝现在对他信任到什么程度?”晏锦问。 “朝中大小事务,都要先经过他的手才能呈到御前。”周从瑾说,“几位皇子不服,上书弹劾他专权,皇帝看都没看就把奏折扔了。现在朝中的人都在观望,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把他当成临时的管事人,还是真的打算立他为太子。各种猜测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去问皇帝,因为皇帝现在的脾气很差,谁去谁倒霉。” 晏锦沉默了。 “你怎么看?”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太子下毒,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废太子,幽皇后,几位有势力的皇子互相攻讦失了圣心,四皇子不争不抢反而得了信任,如今大权在握,朝野瞩目。 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一出戏,每个人都在按照剧本演自己的角色,而那个写剧本的人,就躲在暗处,看着这出戏按照他的预想一步一步地上演。 晏锦睁开眼,看着周从瑾:“太子下毒的证据,是谁提供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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