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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金寻羲靠在她肩头，看着远方的路，“我们未来的路，以后都不会堵了。”　　今夜的月亮很圆，照亮着一对新人奔向自由的路，数百年来无数的“她们”，是否也如今夜一样，在月色下紧握对方的手奔向远方。　　有的老物件会进博物馆，有的老建筑会拆掉　　2040年，金虹去世。死在金寻羲她们这群人站在世界中心的第十年。　　家里亲戚托人通知金寻羲，她没回来，正如她们那天对彼此放的狠话，她做到了，母亲也做到了。　　亲戚们都说，金虹最后几年，晚景凄凉。明明金虹在人世的最后几年，她们根本不来往，但是她们还是轻易地给她拟好了判词。不知是在真心惋惜还是在自欺欺人，仿佛她们这群人现在还没有变成世界的边角料。　　她们没用金寻羲寄来的钱，几家凑了钱帮金虹办了个体面的葬礼，悼念逝去的亲人，也悼念远去的属于她们这群人的时代。她们两次被时代抛下，一次是看着家门口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烟囱被炸掉，一次是市中心的信天翁雕像建成的时候。　　葬礼当天，天阴沉沉的，所有亲戚都来了，正如金寻羲最后一次回家那样齐。　　金雨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吹着丧乐的乐队。是她们那代人送葬常吹的曲子，过时但熟悉。直到女儿金雁冰朝她走来，她才回过神来。　　“汽水儿买到了吗？”金雨瞥了一眼她提的袋子。　　“就后街的那个小卖部有，我索性都要了。”金雁冰朝她晃了晃袋子，点点头。　　金雨看着后面空出来的地方，想起了几十年前烟囱被炸掉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和众人一起，带着无可奈何的，无法抵抗的悲伤目送它坍塌。　　“不赶趟了。”金雨软绵绵地说了句，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空洞。　　金雁冰看着母亲低落的样子，“什么不赶趟了？现在饮料用不上了吗？”　　“其实我觉得你们现在这个时代真好，就是有一点美中不足。”金雨意味深长地看向女儿，勉强扯出一抹笑。　　“什么地方？你说吧，反正你的建议也不采纳。”金雁冰对她的话来了兴趣，眉毛上挑，示意她继续说。　　“就是我们这群老玩意儿还没走完。”金雨神色认真，不像是胡诌。　　“这个你们自己看着办。”金雁冰笑得差点绷不住，毕竟是葬礼。　　“我们这群人一直，天天看着也没闲着，最后也没活明白也没活舒坦。每天都累啊，像是一辈子都在绕远路。”金雨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些许愧疚，连她自己都诧异自己会有这种情绪，“姑娘，你们比我们活得通透多了，也幸福多了，可惜我这个岁数了才真的开始理解。你也怨过我吗？”　　“犯不上怨你，你能说出这些，那也总比糊涂一辈子强。”金雁冰释然地笑了，"其实，你也不要怨表姐，她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金雨又问，"你说，寻羲以后还回来吗？"　　“不大可能，你别想这事儿了。”金雁冰忙着把脚下的雪踩实，头也没抬。　　“咋不可能？那信天翁雕像多气派，你们好多小姑娘不都来打卡吗？”金雨突然有些想念多年不见的金寻羲，她这几天总是想起她小时候来她家玩儿的场景，那是一种天然的对血亲的思念，不掺任何杂质。　　“江州也有，这东西又不像几十年前一样那么稀罕。”金雁冰知道表姐的脾气，和母亲说得明白。　　“时间过得好快，妈觉得你昨天还不会走，还得抱在怀里呢！那个时候寻羲想抱你结果把你摔了。”金雨说着说着思绪一直往过去回溯，恍惚间好像看见后面的大烟囱还在。　　“不是我姐摔的，是您老人家没抱稳摔的，您这旧毛病又犯了，别趁人家不在篡改历史嗷！”金雁冰无情地拆穿母亲，懒得给她留面子。　　“你那个时候都不记事儿，你怎么可能知道？”金雨不服气瞪着她。　　“我姐知道就等于我知道。”金雁冰摇摇头，不想和母亲争论了，她朝前面走去，“我过去帮帮忙。”　　金寻羲没回来的那些年，都是金雨一直来墓园看金虹。她每次去都会带一瓶她最喜欢喝的汽水。汽水儿已经过时了，她们也是。　　后来，金雨也不在了，金雁冰也在外地定居了，她托一个老家的朋友继承了这项任务。　　线香烧完了，顾宁风的思绪也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两个老人喝完茶，去了小区附近的公园遛弯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想起往事了？”祝怀意看她出神的样子，想着她应该是思念亡妻了。　　“算是吧。”顾宁风想起求婚那晚，嘴角不自觉上扬。　　顾宁风自问所求不多，她的一生有理解自己的母亲，和她相伴到老的爱人已经很知足了。即使现在孑然一身，但是每次想到那个冬天，金寻羲从她们家楼下跑下来和她拥吻的那个瞬间，她都觉得此生不虚此行。　　“寻羲自从当年回去和她们大吵一架之后，再也没和她母亲联系吗？”祝怀意也回忆起当年金寻羲果断断亲的往事，但是对有些细节有些模糊了。　　“真的，联系方式全拉黑，只托付她一个在老家的发小代她给老太太转赡养费。她表妹有几次替她母亲传过话，她也没理，还说了她表妹。”顾宁风眼睛微眯，语气平和。　　“我还以为老太太连钱也不要呢。”祝怀意轻笑一声，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嘲讽。　　“她收了，寻羲心里会好受点吧，不管她母亲出于什么想法。”顾宁风接着说，“再说了，钱是好东西，谁不喜欢呢？即使是和她闹掰的亲闺女的钱。”　　不管她给母亲多少钱，金寻羲在亲戚眼里，也是一个心比钢铁还硬的人。她们谈起金虹，总说她真可怜，就这么一个女儿，结果现在有和没有一样，最后得出养女儿果然靠不住的结论。毕竟这些人当年都在饭桌上被她骂过，人就是这样，被谁狠狠拆穿就会记谁的仇。　　金寻羲记得她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欺负她，母亲气得去那个同学家里理论，让她给自己道歉，那个孩子被自己母亲的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哭了，连忙认怂。金寻羲把这件事记了很久很久，以至于母亲一开始不接受她的性取向，她也只是觉得母亲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这件事，她以为，母亲会一直站在自己这边，一直保护自己的。　　她很想知道，母亲看着自己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还是她从婴儿时期养育到现在的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最后一次见面给了她答案。　　曾经的世界像金虹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少她一个不少。可是她仍然不愿意对太异类的女儿多一些理解，哪怕这理解微小的不会被多少人察觉。　　“不提这些了，你待不了几天，争取在你离开之前带你多吃点特色菜呗，我看看哪家人少一点。咱大孙女儿有没有忌口的？”顾宁风转移了话题。　　“我问问她去不去，她可喜欢滑雪了，没准儿玩野了不和我们一起。”　　眼看着顾宁风压根不配合，祝怀意也犯了难，她们虽然是朋友，但是她总不能把人绑走。　　“行，那咱先回家。”　　两个人正要进单元楼，突然看到楼上邻居小刘气喘吁吁地朝自己跑来。　　“顾姨，可算找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小刘满头大汗，脸通红。　　“怎么了这是？不急慢慢说。”顾宁风一头雾水。　　“顾姨，真是对不起，我家那倒楣孩子在家里调皮。您也知道她手欠，开水龙头玩儿，我们家简直不像样儿了，木头家具算毁了，连带着您家天花板也遭了殃。不过您放心，您家房子的维修费用，我们全出，就这几天，不带耽误的，我们请人来修，我全程给您监工，不用您老操半点心。这事儿闹的，太对不起您了。”小刘说到后面都要没脸抬头了，绝望地闭着眼。　　啥熊孩子开水龙头玩儿没人管啊？祝怀意心里腹诽，还是说孩子一个人在家，这家大人也是，留熊孩子一个人在家。祝怀意心里有很多疑问，只等这个小刘走了问问顾宁风。　　“没事儿，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别骂她。那你都安排好了，我听从安排。”顾宁风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还笑着安慰对方。　　祝怀意睁大眼睛看着老友，虽说人上了年纪情绪会稳定很多，但是她还是有些佩服顾宁风。　　“我倒是想骂她，她也听不懂。”邻居小刘苦笑，“天杀的奶牛猫，开水龙头玩。我当初就应该听劝不养猫的。”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说得通了，祝怀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才明白老友为什么很淡定。　　“这位阿姨是？”小刘看着祝怀意脸生，笑着问顾宁风。　　“是我一个老朋友，来看我的。叫祝阿姨就好。”顾宁风给两人互相介绍，“这是我们楼上邻居，小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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