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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第1页）

林青叶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保证。

但她忽然想起了老太太的话——“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学？”

她闭上嘴，认真想了想，才开口：“娘，我不能保证以后每一天都想学。但我能保证，就算哪天不想学了，我也会继续学。因为我学这个，不是为了我自己。”

沈秀娘看着女儿的眼睛，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去问问你奶奶吧。”她说，“咱们家的绣活，奶奶说了算。”

后院，紫藤架下，林老太太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叶儿啊，过来。”

林青叶走过去，蹲在那一小块土地边，看着花田里红的绿的，有的开了花儿，有的还没结出花苞。林老太太浇花浇得很慢，一舀水顺着根部一点一点的先将土地打湿，再让水慢慢渗透。阳光从紫藤花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奶奶，我想学刺绣。”林青叶说。

老太太的手没停，继续浇花。

“你娘怎么说？”

“我娘说让来问你。”

“那你爹呢？”

“还没跟我爹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水都浇到了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孙女，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成型的绣品——看不清全貌，但她有耐心等。

“你上次说想学，奶奶让你再想想。”老太太的声音很慢，像溪水淌过鹅卵石，“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

“说说看。”

林青叶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那些念头，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奶奶，我以前觉得刺绣就是在布上画画，把好看的图案用线描出来。但是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忽然觉得不是这样的。”

老太太抬了抬眉毛：“那是哪样的？”

“刺绣不一样。画画是用笔和颜料，错了可以改，可以盖过去。但是刺绣不一样。”林青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每一针下去，就是一条线，不能回头，不能擦掉。一针错了，要么拆了重来，要么就将错就错。所以每一针都得想好了再下，每一针都得认认真真地绣。”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奶奶，我觉得刺绣就像……就像在做一件不能反悔的事。所以做之前要想清楚，做了就要负责到底。我以前总是坐不住，是因为我没有把这个事情当成一件不能反悔的事。我总觉得‘我先玩一会儿再做也没关系’，‘我先跑一圈再回来也行’。可是奶奶，我要是真的想学刺绣，我就不能再那样了。”

“不能哪样？”

“不能再跟自己反悔。”林青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答应了自己要学的事情，就不能赖账。”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老菊花。

“行。”老太太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头的分量，林青叶听得出来。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里屋走。林青叶赶紧跟上，伸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的里屋不大，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一口樟木箱子，临窗一张桌案，上头搁着针线笸箩。房间里的光线不太好，但东西摆得齐齐整整，空气里有一股樟木和丝线混合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让人心安。

老太太走到樟木箱子前，弯下腰，摸索了一阵，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绣绷。

那个绣绷不大，只有巴掌宽，竹制的，颜色已经变成深褐色，被岁月和掌心磨得光滑如玉。绷圈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林记”两个字和一朵梅花。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老太太抚摸着那个绣绷，声音有些悠远，“我婆婆的婆婆，又传给了我婆婆。到现在传了多少代，我也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你也不用记。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老林家学刺绣的第一课，从来不是什么针法技法，而是——”

她转过身，把绣绷递到林青叶面前。

“——尊重。”

林青叶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个比她年纪大得多的绣绷。竹圈贴在掌心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沉重，不是重量上的沉重，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接过来的不是一个绣绷，而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老太太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凳子：“坐。”

林青叶坐下来，把绣绷放在桌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古代也有眼镜），从针线笸箩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像大夫摆出看诊的工具，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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