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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第1页）

“开始之前，先跟你讲几样东西。”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听懂了，心里有数了，再动手。”

老太太先拿起一束丝线。

那是一束还没拆开的生丝线，用一根细纸带束着，呈现出淡淡的米白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绣花用的线，跟缝衣服的线不是一回事。”老太太把线束举到林青叶眼前，让她凑近了看，“缝衣服的线要结实，要耐磨，所以捻得紧，捻得粗。但绣花线不一样，绣花线要的是光泽和柔顺，所以不能捻得太紧。”

她从线束中抽出一根丝线，手指轻轻一捻，那根线就分成了两股。再一捻，两股变成了四股。再一捻，四股变成了八股。

“看到没有？一根丝线，可以劈成八股，甚至十六股、三十二股。”老太太把那细得像蛛丝一样的线举到阳光下，“为什么要劈？因为绣不同的东西，要用不同的粗细。绣人物的皮肤，要用最细的，细到像头发丝一样，绣出来才细腻。绣大面积的背景，可以用粗一些的，省时间。”

林青叶盯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眼睛都不敢眨。

“线有生熟之分。”老太太继续说，“生丝线没有脱胶，硬挺，光泽内敛，适合做底色和打底。熟丝线脱了胶，柔软，光泽亮，适合做面绣。还有一种叫绒线的，更细更软，适合绣动物的毛发、人物的衣褶。”

她把线束放回去，又从笸箩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躺着十几根针，粗细长短各不相同，整整齐齐地别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针就更讲究了。”老太太拈起一根最细的，“这是绣花针，又叫‘引针’，号数从最小的1号到最大的12号。号越小针越细。绣一般的花鸟虫鱼，用7号到9号。绣精细的人物五官，有时候要用到1号、2号——那个针眼小到什么程度呢？穿线都得屏住呼吸，一喘气就穿不进去。”

林青叶凑近了看那根针，针眼确实小得可怜，她怀疑自己能不能把线穿过去。

“这是绣绒针，比绣花针略粗，用来绣绒线、粗丝线。”老太太又拈起一根稍粗的，“这是纳纱针，针尖是钝的，不会刺破纱底的经纬，专门用来做纱绣。这是绳针，针鼻是椭圆形的，用来绣金银线、绒绳。”

她把针一根一根地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介绍老朋友们。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种针？因为不同的针法、不同的线、不同的底料，都要用不同的针。用错了，不是绣不出来，是绣不好。就像你拿菜刀去雕花，也能雕，但雕出来的东西不对味。”

林青叶听得入了神，一个劲儿地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笑，换了话题。

“叶儿，你知道人为什么要刺绣吗？”

林青叶想了想：“为了好看？”

“好看是一层。”老太太伸出食指，“但不止一层。”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三更~稍后还有，大家阅读愉快~）

锦绣风华（5）

老太太靠进椅背里，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紫藤花上，声音变得很远。

“很久以前，有个姑娘要出嫁了。她娘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给她绣了一床帐幔。帐幔上绣的是百子图——一百个娃娃，每个娃娃的动作、表情、衣裳都不一样。姑娘出嫁那天，她娘把帐幔挂在她的新房里，跟她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林青叶。

“她说：‘娘不在你身边，但这些娃娃会陪着你。你不孤单。’”

林青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后来那个姑娘自己也当了娘，也给自己的女儿绣帐幔。

再后来，战乱来了，家里什么都烧光了，那个姑娘逃难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走了那床帐幔。

因为她看见帐幔就想起了她娘，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老太太顿了顿。

“刺绣最开始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装饰。但传了这么多年，传下来的不光是手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母亲给女儿绣嫁妆，一针一线里头都是舍不得。媳妇给婆婆绣寿帐，一针一线里头都是祝愿。姐姐给远行的弟弟绣一个荷包，一针一线里头都是牵挂。”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不值钱。但这些东西值多少？又值一辈子。”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针绣进了林青叶的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所以叶儿，奶奶教你刺绣，不光是教你一门手艺。奶奶教你的是怎么把说不出口的话，用针线讲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林青叶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奶奶，我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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