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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同僚怔了怔,旋即恍然:&ldo;是他?记得陛下刚登基便将他外放,不少人替他喊冤。谁知西域如今大治,听说百姓家家供着&lso;安青天&rso;的牌位‐‐是个实心任事、爱民如子的好官呐。&rdo; 那句&ldo;爱民如子&rdo;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飘出去,散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我指尖抚过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是安佳宁方才呈上的。纸页边缘因反复摩挲已微微起毛,密密匝匝的小楷力透纸背。殿内烛火轻晃,映着我唇角一抹玩味的弧度。 屈指,在那一摞高耸的折子上叩了叩。空旷大殿里,声响清脆得近乎孤峭。 &ldo;安卿,西域三年,你的奏报比内阁半年的折子还厚。&rdo;我望着那几乎垂到地面的头颅,慢悠悠道,&ldo;是怕朕嫌你话少,还是怕朕不知道‐‐你安佳宁,立了多少功?&rdo; 底下的人肩背绷得更紧,声音沉静:&ldo;臣不敢欺瞒。西域初定,每一条水渠、每一户归籍的流民,都系着往后十年边陲安稳,臣……不敢遗漏。&rdo; 翻至其中一页,记着她自掏俸禄修驿道、弹劾贪墨将领的细故。我顿了顿,忽然低笑。月俸几何,竟也舍得。 &ldo;洪钱,搬椅过来,让安卿坐着说。&rdo; 洪钱应声而去,脚步匆忙,须臾便端来一张圈椅,小心翼翼置于御案侧前三步‐‐那是既承君恩、又不逾矩的微妙距离。 安佳宁迟疑一瞬,才低声道了句&ldo;谢陛下&rdo;,衣摆窸窣着落座,腰背仍挺得笔直,唯头垂得更低。 我随手翻着折子,目光掠过朱批旁几行细若蚊足的注记:&ldo;倒是细致,连渠水改道的土石方量都算得一清二楚。朝中那些只知高坐庙堂、嚷着&lso;西域贫瘠、难成大器&rso;的老臣,若见了这些,怕是要羞得躲进翰林院,不敢见人。&rdo; 殿内静了片刻,唯余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 &ldo;臣不过尽本分。&rdo;她声音稳了些,&ldo;边民不怕苦,只怕被遗忘。臣若不说透,朝廷便看不见。&rdo; 我抬眼看她‐‐那身绯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肩线却如西域胡杨,风沙压不弯。 心底忽生一丝异样。这般久了,她在我面前,竟从未抬过头。 &ldo;安卿,抬起头,看着朕。&rdo; 她似被惊了一下,缓缓抬头。 目光撞上我的瞬间,却久久未曾移开。 我心里莫名一虚。 &ldo;安卿,怎这般看着朕?&rdo; 她倏地收回视线,睫毛轻颤。&ldo;惶恐。臣只是……觉得陛下像臣一位故去的旧交。&rdo; 我背着手,走近几步。 &ldo;安兄,别来无恙。&rdo; &ldo;安兄&rdo;二字余音未散,洪钱早已会意,屏退左右内侍,连呼吸都敛得极轻。殿门合拢的闷响,像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隔成只属于你我二人的旧梦。 安佳宁‐‐不,此刻该唤她一声安兄‐‐倏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单薄肩背微微发颤。那身发白的官袍,在明黄烛火下,刺眼得令人心疼。 &ldo;僭越之罪……&rdo;她嗓音艰涩,似被什么堵住了喉咙,&ldo;臣万死。&rdo; 我没有让她起身,反而转身踱回御案后。指尖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纸张粗糙的触感,像极了她三载西域风沙里踩过的每一步。 &ldo;万死?&rdo;我低笑,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凉薄,&ldo;安卿,你若死了,这西域三年,朕该问谁要去?那些流民的户籍,那些水渠的方量,还有……你替朕挡在边疆的风雪,朕又该向谁讨回来?&rdo; 我转身,俯视着仍跪伏在地的她。 &ldo;抬起头来,安……佳宁。&rdo; 最后那两个字,我咬得极重。 她身子猛地一僵,终是缓缓抬头。烛光跃入她眼中,映出几分惊惶,几分无措,还有几分我曾在那晚茶馆灯火里见过的、属于&ldo;安佳宁&rdo;的温润。只是如今,这温润被官场磨砺与岁月风霜覆盖,只剩一丝残影。 &ldo;上官弟……不,陛下。&rdo;她喉头滚动,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坠下,&ldo;您竟是……您竟是当今天子。臣当年在茶馆,实不知……&rdo; &ldo;实不知?&rdo;我打断她,一步步走下丹陛,直到她跟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湿意,也能看清她眉宇间那道被风沙刻下、再也抚不平的痕。 &ldo;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拍着朕的肩膀,说&lso;求之不得&rso;,说要与朕结为异姓兄弟的时候‐‐朕心里想的是什么?&rdo; 她怔怔望我,唇瓣轻翕,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伸出手,并未扶她,只用指节轻轻拂过她官袍肩线上那块细微的补丁。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又混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疼惜。 &ldo;朕当时想,这人真傻。朝堂凶险,人心鬼蜮,她竟还想着结什么异姓兄弟,还把&lso;怀江&rso;二字说得那样亮堂。&rdo;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自嘲,&ldo;可后来在宫里,朕批着那些空洞无物的奏章,看着那些尔虞我诈的嘴脸,总会想起那个雨夜里,有人用几块碎银请朕吃了一顿面,说要与朕&lso;一醉方休&rso;。&rdo;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 我收回手,站起身,负手而立,重新拉开了那道无形的君臣鸿沟。 &ldo;西域之事,朕心甚慰。安佳宁着即从五品钦差随行御史,擢升为从三品礼部右侍郎。&rdo;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一跳。 洪钱在外高声宣读完旨意,殿门复又合拢。&ldo;礼部右侍郎&rdo;五字,像被这偌大空间一口吞下,再无回响。 安佳宁仍跪在原地,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如一柄即将归鞘的剑。 &ldo;臣……&rdo;她开口,嗓音比先前更哑了几分,&ldo;谢陛下隆恩。&rdo; 这一次,她没再说&ldo;万死&rdo;,也没提&ldo;僭越&rdo;。那句&ldo;安兄&rdo;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什么,又重重锁上。她似乎终于明白,那晚茶馆里拍肩大笑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指节叩着奏折、眼底藏着风云的帝王,终究是不能并存于世的两种存在。 淮虞正在离宫门不远处,视线时不时扫过宫门的禁卫。 &ldo;待了几年,这宫里真是个笼子,不知父亲母亲现下怎样了,也不知户大哥如今是否娶妻…&rdo; 想了许久,淮虞好似下了决定,正跨步走向宫门。 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方才那点孤勇像被风吹散的烟。她退后两步,隐到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抬眼望着宫门上沉重的铜钉,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ldo;……罢了,如今我连这宫门都迈不出去,还问这些做什么。若是叫人瞧见我这副模样…&rdo; 正回头却与一人撞了满怀。 双双倒地,双双扶着脑壳。 淮虞揉着额角抬头,视线先落到对方衣摆‐‐绯色官袍,洗得泛白,边角起了细密的毛边,一看便是常年奔波、不受京官体面束缚的那一类人。 她慌忙撑地起身,口中连声告罪:&ldo;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瞧见前面有人‐‐&rdo;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也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相似感‐‐同样风尘仆仆,同样眼底压着说不清的倦,同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像误闯入的异类。 安佳宁先收回目光,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静:&ldo;无妨。姑娘是……宫人?&rdo;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官场上磨砺出的分寸感,既不逾矩,也不亲近。 淮虞抿了抿唇,垂下眼:&ldo;是。刚入宫不久,迷了路,又……又不敢乱闯。&rdo;她顿了顿,这个谎言好似有些瞒不住人,忍不住抬眼打量对方,&ldo;大人是……外官?&rdo; &ldo;安佳宁。&rdo;她报了名字,却没多说,只侧身让开半步,&ldo;宫门在那边,若只是迷路,我可指你回去。只是‐‐&rdo; 她望向宫门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禁卫换岗的身影在暮色中拉长。 &ldo;天黑之后,宫中规矩更严。若无腰牌,还是莫要靠近宫门为好。&rdo; 淮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头那点孤勇彻底凉透了。她收回目光,轻声道:&ldo;多谢大人提醒。&rdo; 她没再多问,也没敢多看对方一眼,只匆匆福了福身,便沿着宫墙根快步离开。 安佳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道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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