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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方才御书房里，帝王那句意味不明的&ldo;安兄&rdo;　　又想起这宫中层层叠叠的规矩‐‐那个姑娘眼底的茫然与畏缩，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物看见笼栏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宫灯如星。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像两粒被风吹到同一处的尘埃，短暂相撞，又各自滚向不同的角落。　　&ldo;安佳宁…安佳宁…&rdo;　　我闭着眼念着这个名字。　　洪钱将一盏参茶放置在案上。　　&ldo;皇上，喝口参茶吧。&rdo;　　指尖轻叩桌面，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ldo;放那罢，今日朕在皇后那用膳。&rdo;　　安佳宁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按过眼角。　　扬州安府的夏天，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徽音跪在那间她从小长大的闺房里，听着父亲在门外说话。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ldo;李侍郎年已四十，原配故去，续弦也是常理。你莫要不知好歹，这是安府几代人才修来的福分。&rdo;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得像冰，&ldo;下月初八，便是吉期。&rdo;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看着镜台边那幅未画完的《寒梅图》。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画上题着一句残诗：&ldo;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rdo;　　嫁给李侍郎，她就会变成安府最体面的摆设。父亲要的，不是女婿，是李侍郎背后那张遮天蔽日的网。而他这个女儿，不过是投名状。　　那晚，她烧了所有诗稿，只留了半块旧木牌。　　她没去求谁，也没跟任何人告别。她太了解父亲了‐‐在这个男人眼里，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远比失去一个攀附权贵的筹码要划算得多。　　藏书楼的火，烧得正是时候。　　火光冲天时，她混在救火的家丁里往外跑，谁也没认出那个满脸烟灰的婢女。　　她&ldo;死&rdo;后　　&ldo;愿…&rdo;我愣住抬起头看着观世音菩萨。　　&ldo;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rdo;　　&ldo;陛下可求了些什么？&rdo;上官渡倚靠在门窗边侧头看着我。　　我指尖还抵着眉心，那一声&ldo;陛下&rdo;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到心口。我没立刻答他，只望着莲座上低眉的菩萨‐‐金身被殿外的光镀了一层薄边，慈悲得有些遥远。　　半晌，我才轻笑了一声，声音散在经幡的微动里：&ldo;求了什么……大约也是些俗念罢了。&rdo;　　我抬起头看着上官渡，又补上了一句。　　&ldo;上官，你也求一个。&rdo;　　&ldo;臣只求陛下安康。&rdo;上官渡都话荡在殿宇之中。　　我笑了笑。　　&ldo;回去吧，这次微服只因朕的私欲，让朕心不安。&rdo;　　外头的风比里头凉，吹过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像谁在数着什么人的余生。　　我迈出门槛时，袖中那串沉香珠轻轻撞了一下。上官渡落后几步跟着，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虚虚贴在我脚边，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ldo;私欲……&rdo;他忽然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ldo;陛下也会不安么。&rdo;　　我顿了顿，没回头：&ldo;正是因为在位久了，才知&lso;顺遂&rso;二字有多薄。今日许的愿，若只为一人，便是对天下不仁；若为天下，又像拿自己换了香火。&rdo;　　他沉默片刻，脚步声近了些：&ldo;那臣便替陛下分一半不安。您求您的私，臣求臣的忠，两不相欠。&rdo;　　我侧头看他，他眉眼仍淡得像画上去的，只有嘴角那点弧度是真的。我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涩，只好抬手拢了拢披风，把那点湿意挡在袖中。　　&ldo;上官，&rdo;我轻声说，&ldo;若有一日朕不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还会来求什么。&rdo;　　他没有立刻答，只伸手替我挡了挡廊下斜出的枝桠，像挡开一场看不见的风雪。　　&ldo;那时臣不求别的，&rdo;他说，&ldo;只求还能站在陛下身后，让陛下不必再问菩萨。&rdo;　　我停下了脚步。　　&ldo;上官，你回宫，朕想一人走走。&rdo;　　他应了一声，&ldo;臣，遵旨。&rdo;　　脚步声被寺门外越来越喧闹的人声吞没。卖香烛的小贩还在吆喝，晚归的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那是属于凡尘的声响，一下子冲散檀香。　　我独自踏下台阶，袖中沉香珠轻撞，那点微弱的木响，很快被街角的叫卖声盖过。这里没有宫人清道，也没有仪仗威严，我只是众生其中之一，混在往来祈福的百姓里，却比在千重鸾驾中更觉孤单。　　远处城楼的晚角吹响，悠长而苍凉，惊起一群栖鸦。我想起方才那句&ldo;不必再问菩萨&rdo;。　　可在这万千烟火中，人人皆有所求，菩萨尚且应接不暇，又怎会听见我一个人的妄念？　　我抬头看去，寺庙飞檐的剪影正被夕阳一点点吞噬，而脚下的这条长街，正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笼。　　这一刻，我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引我去往除了宫阙与佛堂之外的，第三个地方。　　西市的喧嚣像一盆温水，把我从头浇到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的笑声，混着胡饼和烤肉的香气，一股脑儿涌上来，把寺里的檀香彻底盖了过去。我在一处卖铜镜与绢花的摊前停下，指尖无意识拂过那些粗糙却鲜亮的物事，视线却散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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