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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那个侧影撞进余光里。 素青的衣裙,墨发绾起,我只匆匆扫过一眼,注意力便全落在她低头的侧脸上。她正俯身看一处摊子上的银顶针,眉眼安静,仿佛与这满市喧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身侧跟着一名提灯的侍女,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大约是催促天色已晚。 我只看见她,只有她。 顾清寒。 我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拨开人群追了上去。袖中沉香珠哗啦作响,撞得腕骨生疼。她们走得并不快,却总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在人缝里时隐时现。她在一处绒花摊前略停了停,指尖碰了碰那朵褪色的海棠,侍女便上前一步,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最后拐进了西市最深处那条窄巷。 我提步追上巷口,心口跳得厉害,像要撞碎肋骨。 可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地被踩烂的菜叶,墙角蜷着一只打盹的野猫,慢悠悠掀了掀眼皮,又合上。晚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枯叶,除此之外,再无半个人影。 我站在巷口,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后缓缓落下,攥紧了袖口。那点残存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像被风吹散的烟,连余温都没留下。 &ldo;……顾清寒。&rdo;我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我没有多想她为何在此,甚至没有多想是不是幻想,也没有留意她发间那支乌木簪后的发式是否端正。我只记得那张脸,和多年前,隔着烛火,交汇的目光,缠绕的青丝,相扣的指尖,甚至是呼吸在肌肤的感觉。 袖中的沉香珠轻轻一撞,像谁在暗处,敲了一下无人听闻的钟。 &ldo;现下时疫在城中盛行,宫中已有宫女染上了。&rdo; 我猛地回过神,指尖在御案上重重一叩,沉声吩咐:&ldo;上官,传太医院的太医来见朕。&rdo;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更漏滴答,声声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我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扶手,眉心紧蹙。时疫猛于虎,宫中人口密集,若不及时遏制,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上官引着两名须发花白、神色惶惶的太医快步走入,双双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 &ldo;微臣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do; &ldo;都平身吧。&rdo;我抬了抬手,语气沉肃,目光如炬地扫过他们,&ldo;朕叫你们来,想必你们也清楚所为何事。城中时疫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宫中染病的宫女如今情况如何?你们给朕一个准话,莫要拿些虚词来搪塞。&rdo; 两名太医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年长的那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回禀:&ldo;回陛下……城中近日染病者日增,且症状凶险。至于宫中那位宫女,今晨突发高热、咳血不止,微臣等已将其暂移至偏殿隔离,用了几剂猛药,但……但尚未能压住病势。微臣等无能,恳请陛下恕罪!&rdo; &ldo;恕罪?&rdo;我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ldo;朕现在不需要你们请罪,朕要的是救人!是止住这场瘟疫!传朕的旨意,即刻封锁染病宫女所在的宫苑,所有接触过她的人一律就地隔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rdo; 我顿了顿,眼神中透出决绝:&ldo;另外,立刻在城中设立专门的疫区,调拨药材与粮草。你们太医院即刻拟定防治方子,张贴于各坊市。若再有人借机发国难财、囤积药材,或是隐瞒疫情不报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rdo; &ldo;微臣领旨!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重托!&rdo;两名太医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待他们退下,我唤来洪钱。他立马进殿,垂首听令:&ldo;陛下,可要吩咐御臣做些什么?&rdo; &ldo;去,把朕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内阁六部。告诉他们,从这一刻起,朕要看到每日的疫情呈报,少一个字,拿他们的主官问话。&rdo;我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ldo;另外,让内务府清点库房里现存的药材,列个单子送到朕案头。若是不够,立刻派人去邻省采买,不必等户部批银子,朕先批条子。&rdo; 洪钱垂首应了声&ldo;是&rdo;,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微微抬眼,等着我下一句吩咐。 &ldo;还有,&rdo;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ldo;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偏殿守着。不是防着那个宫女,是防着有人趁乱生事。宫里出了疫病,人心最容易乱。谁在这个时候递刀子,朕就砍谁的手。&rdo; 洪钱这回没有多言,只深深一揖,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殿内又静了下来。我望着案上那盏未动的茶,茶汤已经凉了,映着烛火,晃晃悠悠的。更漏声依旧滴答,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起身,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自己提着灯走出了御书房。 夜风微凉,宜和宫内没有宫人,甚至灯都熄了,黑乎乎一片融入夜色。我站在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一下。 &ldo;皇后,可是睡下了?&rdo; 殿内依旧没有声响,只有夜风穿过廊檐,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ldo;吱呀&rdo;声。 我静静地立在门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叩门。手中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我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之下。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盏灯显得既微弱,又执拗。 我知道她没睡。宜和宫虽熄了灯,但身为皇后,城中时疫的消息恐怕早已传到了她的枕边。她或许正坐在黑暗中,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更漏声,满心焦灼地担忧着这宫城的安危。 抬起的手又放下了,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宫灯,有些发愣。终究是没有再叩门,只转身,重新回到了御书房。 回到御书房时,洪钱已经回来了,案头多了一叠厚厚的药材清单和内阁六部的连夜呈报。我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目光扫过&ldo;城中新增染病者四十七人&rdo;&ldo;城西药铺已查封三家&rdo;等字句,眉心却依旧没有舒展。 &ldo;陛下,&rdo;洪钱轻声开口,&ldo;奴才去传话时,丞相问了一句……问陛下可要移驾西苑暂避。&rdo; 我没有抬头,指尖在那份呈报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推到一旁。 &ldo;告诉他,&rdo;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殿外那潭死水,&ldo;朕若走了,这宫里的人心,就真的散了。&rdo; 洪钱不再多言,垂首退到一旁。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宜和宫门前那盏灯。她一定还醒着,也许正坐在窗边。 &ldo;洪钱。&rdo; &ldo;奴才在。&rdo; &ldo;明日一早,&rdo;我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ldo;把朕案头这盏茶,换成热的。再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的粥食,送到宜和宫门口。不必进去,放在阶上就好。&rdo; &ldo;是。&rdo; 我重新拿起那份呈报,烛火在瞳孔里跳动。时疫如虎,若是无法解决,不知要死多少人。而在那重重宫墙之内,还有一人,在黑暗中静默地守着。 天光微熹,晨雾还未散尽,御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洪钱几乎是跌撞着扑进殿内,连请安的规矩都顾不上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ldo;陛下……塞外急报!&rdo; &ldo;啪&rdo;的一声脆响,我手中正捏着的朱砂笔骤然折断,鲜红的墨汁溅在手背上,宛如刺目的血痕。 &ldo;你说什么?&rdo;我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因动作过猛而带起一阵风,案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 &ldo;陛下……&rdo;洪钱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调。 &ldo;……北境三关,一夜之间,尽、尽失!&rdo; 他连喘息都顾不上,喉间像是卡着一把生锈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往外挤,&ldo;敌军……敌军没走正门,是从……是从那条废弃的暗道摸进来的!守将赵将军……赵将军他……&rdo; &ldo;他怎么了?!&rdo;我几乎是咆哮出声,几步跨下丹陛,一把揪住洪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手背上的朱砂墨汁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洪钱被勒得几乎窒息,双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眼泪混着冷汗砸在我的龙袍上:&ldo;赵将军……赵将军以身殉城,把暗道的入口……用、用自己的身子堵死了!可……可还是没能挡住……&rdo;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句话从齿缝里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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