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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眉飞色舞。　　陆止坐在琴凳旁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脑袋随着季冉的语气不自觉地点动，像一只听话又乖巧的大狗狗。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像是被铃铛叫醒，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季冉冲他灿烂一笑：“你要是想听，可以随时过来。”　　陆止重重地点了下头。　　季冉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纪委好像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难以接近。　　最开始陆止只是站在走廊对面听，规规矩矩。像个不确定能不能进来的小动物，只在门口徘徊，铃一响就走。后来季冉把他拉了进来，他也不挣扎，找角落一缩，乖得不像话。　　有时候季冉放下琴去看陆止给他的笔记，陆止就坐在旁边看琴谱，看累了会把眼镜摘下来揉眼睛。　　没有那副黑框眼镜挡着，那张脸的轮廓忽然变得清晰分明。　　季冉捏着琴弓打量了他好几遍，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要换个无框眼镜，喜欢你的人能排到法国。”　　陆止愣了一下，飞快地把眼镜戴回去，耳廓红得能滴血。　　“不会有人看我的。”　　季冉撑着下巴看着他，桃花眼弯成一对好看的月牙，声音里裹着笑：“陆同学，你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　　陆止低着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又推，声音闷闷的：“……别开我玩笑了。”　　季冉突然凑近了他，一脸认真：“不过你还是戴眼镜好。眼镜封印住了你的颜值，我才保得住校草的位置。”　　陆止下意识想躲，后背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在季冉的嘴唇和眼睛之间晃了一下。　　直到季冉歪头，他才猛地回过神，仓皇垂眼。　　季冉觉得这人实在有意思。看起来老派、古板，但被逗一下就脸红，偏偏腼腆得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人类房间里的小土狗。　　在角落乖乖缩成一大团，不闹，不乱跑，被摸一下就眯起眼睛，尾巴不小心摇了两下还自己按住。　　后来他恨了陆止那么多年，恨得咬牙切齿、不遗余力。　　但在琴房那段日子，他是真的、认真地、毫无保留地想和这个人交一辈子的朋友。　　季冉睁开眼，感觉浑身酸得像被人拆了骨头又装回去，从腰到腿根没有一处不疼。　　偏偏这种事还没法跟任何人说。　　方昊勋的消息比闹钟还准时，每天十几条冰岛大片轮番轰炸——　　冰川长得像另一个星球，蓝冰洞里打光拍照跟杂志封面似的，极光铺满整个天空的时候他差点在雪地里哭出来。　　方昊勋最后总结：【你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后悔没来了吧？】　　季冉趴在自家沙发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哦。】　　方昊勋连回三个问号：【季冉你不对劲，你的精气神呢。】　　季冉没力气跟他贫嘴：【发烧。】　　方昊勋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发了一条：【要不是你说你发烧了，我还以为你要出道，所以没时间和我这个素人聊天。】　　季冉：【什么意思？】　　方昊勋：【俞文楚那部电影的男主定妆照前两天出来了，我乍一看，还以为是你的海报。】　　季冉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无语：【跟我没关系。上次帮他挑完女主，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一想到极乐巢发生的事，他就变得很奇怪。　　不过这也提醒他得去医院看看了，按照那天心脏的跳动速度来看，他马上就要嘎了。　　季冉预约了中心医院的心脏内科。医生说他维护得还可以，但最近指标有点波动，于是给他开了一些药回去按时吃。　　临走的时候医生叮嘱他注意休息不要情绪激动，他点头答应。　　经过另一个诊室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跟家属说话，声音穿过大厅传过来。　　“陆先生，令妹的心脏杂音已经到iii级以上了，超声提示瓣膜反流在中到重度之间。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拖，趁着心功能还没出现不可逆损伤，尽早手术。”　　“费用方面，单瓣膜置换这一项，进口材料加手术费加术后监护，保守估计五十万往上。你如果有困难，可以先去社工部问问有没有救助基金可以申请。”　　他脚步一顿。姓陆。海城姓陆的能排三条街。可他屁股还是不争气地疼了一下。　　绝对不可能是陆止。孟如云连中心医院的门诊费都舍不得掏，怎么可能带女儿来这儿住院？　　陆止自己穷得连炒粉摊被掀了都凑不出本钱，哪来的余粮给妹妹看病。　　退一万步说，就算陆止真在这儿，那又怎样？极乐巢的事他打死不认就行了。　　那晚走廊里光线暗，陆止醉得连人都分不清，说不定什么都不记得。　　只要他死鸭子嘴硬，那件事就不存在。　　不存在，没发生，一场噩梦而已。　　结果，季冉看见了陆依。　　小姑娘坐在诊室外的排椅上，穿了一条白色的蓬蓬裙，头上别着几个可爱的小夹子。　　她晃着两条短腿，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前排空椅子的椅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的白墙，没有半点表情。　　那一刻她不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倒像个过早懂事的大人。　　季冉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单，在思考要不要先撤。　　“漂亮哥哥！又见到你了！”陆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也来医院吗？你哪里不舒服呀？”　　季冉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他下意识往诊室方向瞟了一眼。陆止在里面。他现在转身就跑还来得及吗？　　你没良心　　季冉腿抖了一下，正准备不着痕迹地往后撤步，就突然被抓住了。　　陆依抓着他的手指晃了晃，语气坚定得像个小将军：“医生叔叔可厉害了！他拿听诊器一听，就知道你身体里藏了多少只小怪兽，然后开药把它们统统打跑！我哥哥说我的小怪兽已经少了很多哦！”　　季冉感觉自己的心脏确实出问题了，因为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喉咙发紧。　　他着急忙慌地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谢谢依依，但是哥哥已经看完了。现在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见。”　　陆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成持重。　　她松开了手指，委委屈屈地垂下脑袋：“那好吧。漂亮哥哥我们下次见。”　　话音未落，诊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陆依——”　　陆止拿着一沓检查单走出来，和正弯着腰跟陆依说话的季冉打了个照面。　　季冉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脑子里预设了无数个开场白突然全部消失了。　　陆止牵住陆依，脚步没停，直接把小姑娘从季冉身边牵走了。　　“哥哥，漂亮哥哥不是你的同学吗？”陆依不解地仰起头，小手在陆止的手心里挣了两下，“你们怎么不打招呼呀。”　　陆止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口袋，转移了话题：“医生叔叔还在等我们，先走吧。”　　季冉站在诊室门口，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陆依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　　他机械地也挥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　　他站在原地，把陆止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故意装看不见？　　不想见你在我耳边喘成那样。不想见你扒我裤子扒得比谁都利索。不想见你现在倒会装正经了。　　——陆止，你没良心！　　操！　　苏筱不喜欢你真是活该！没种！怂包！提了裤子就装失忆，连正视都不敢，你就这点出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只是觉得胸闷气短，心脏病又要犯了。　　但他刚看完医生，医生说他心脏没什么大问题。　　那他现在胸口这一团又堵又涨又酸又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季冉包了市中心一家影院的厅，把陆止的照片投在整面墙上。　　他抱着胳膊站在银幕前，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海城第一个用iax级设备研究怎么掰弯男人的神经病。　　沈林川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一板一眼地念着自己收集来的情报。　　“陆止原本周一到周五会在夜市摆摊炒粉，周末两天做家教……”　　他抬眼看了一下季冉的脸色，继续说：“炒粉摊被你掀了以后，他就去极乐巢做侍应生了。”　　季冉冷哼一声，换了个话题：“他喜欢吃什么。”　　沈林川翻了翻本子，又翻了翻，表情有点尴尬：“不知道。他吃饭都在兼职的地方解决，周末家教那家偶尔管他一顿。每次点最便宜的。”　　季冉在银幕前踱步：“他怕什么。”　　沈林川想了想：“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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