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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里还有三个考过县试的同窗,相约着一同前往,几人在府城的东街上租了个带跨院的宅子,平日里一起温书,倒也热闹。 沈砚住的南厢房临着街,夜里能听见挑货郎的吆喝声。 他铺开府试的历年考题,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想起江平塞给他的那盒芝麻糕,甜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这一路考来,纵然辛苦,却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倒也不觉得难捱了。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府试”二字,笔尖落下时,稳得很。 府城 府城的风比县里更烈些,卷着街角酒肆飘来的醇香,撞在租住的小院门框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砚正临窗看着《春秋》,案头的油灯被风扑得晃了晃,他伸手拢了拢灯罩,目光落在书页上“克己复礼”四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边。 同住的三个同窗里,周明最是坐不住,才把《论语》摊开半个时辰,就捺不住性子起身,踢了踢旁边正打瞌睡的刘俊:“别睡了,你听隔壁院的动静,怕是又要出去。” 刘俊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出去?这都快入暮了,能去哪?” “听说府城里有家‘听风小筑’,”周明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昨儿我去买笔墨,听见铺子里的伙计说,那里头不仅有好酒,还有能歌善舞的姑娘和哥儿,最是有趣。” 另一个同窗赵文生也凑过来:“听名字倒像是文雅去处,不像是那些腌臜地方。” 周明拍了下手:“可不是嘛!我瞅着隔壁那几个生员,这几日天天往那边跑,回来时也不见醉醺醺的,倒像是吟诗作对回来的。咱们来府城这些日子,天天闷在院里看书,也该出去透透气。” 刘俊有些意动:“可……于夫子要是知道了……” “他老人家远在镇上,哪能知道?”周明拉了拉沈砚的袖子,“沈砚,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呗?听说那里的姑娘哥儿还会对诗呢,正好你是县案首,去露两手,保管他们佩服。” 沈砚抬起头,目光清明:“听风小筑?我前日路过北街,似乎见过这名号,看着倒像是画舫改建的,门口挂着的灯笼都比别家艳些。”他合上书,语气平淡,“咱们是来备考府试的,还有半月就要入场,此刻分心,怕是不妥。” “就去一小会儿,看看就回。”周明不死心,“你看咱们天天背书,脑子都快僵了,出去松快松快,说不定还能有灵感呢。” 刘俊也跟着劝:“是啊沈砚,你看这府城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多瞧瞧。那听风小筑听名字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顶多是喝两杯酒,听几段曲子。” 沈砚看着他们眼里的好奇,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个同窗都是县里考上来的好手,平日也算勤勉,只是年少心性,到了新鲜地方,难免被外头的热闹勾了魂。 他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还有两篇策论没看完。”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若是想去,也早些回来,莫要耽误了功课。只是……那种地方,怕是比你们想的复杂,若是见了不对劲的,赶紧脱身。” 周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就去看看,保证不耽误看书。”说着就拉着刘俊和赵文生往外走,临出门时还回头喊,“等我们回来给你讲讲新鲜事!” 沈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传来挑货郎收摊的吆喝声,远处隐约有丝竹管弦的声音飘来,大概就是那听风小筑的方向。 他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页上,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案头的油灯晃得比往常厉害些。 夜深时,沈砚刚把明日要温的书整理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他起身开门,就见周明、刘俊和赵文生三人站在门口,个个面色潮红,嘴唇却发白,连平日里最跳脱的周明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怎么了?”沈砚往他们身后望了望,没见其他人,“这才回来?” 周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沈、沈砚……那听风小筑……” 刘俊抢着说:“我们进去时,见里头张灯结彩的,还有人弹着琵琶唱曲子,原以为真是喝酒对诗的地方……” “是啊,”赵文生也接话,脸颊红得像要滴血,“刚坐下就有姑娘和哥儿过来,说是陪我们喝酒,我们想着聊聊诗词也无妨,谁知道……谁知道她们……” “她们怎么了?”沈砚见他们支支吾吾的,心里大概有了数。 周明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她们太、太放得开了!那姑娘伸手就往我怀里钻,还有个哥儿,竟要喂我喝酒,嘴唇都快凑到我脸上了!”他说着打了个哆嗦,“我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酒都没敢喝,扔下钱就跑出来了!” 刘俊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原以为是吟诗作对的雅处,谁想到是那种、那种……”他急得说不出话,脸憋得更红了。 沈砚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想来是被那些风月场里的手段吓到了。 他强忍着笑意,端了盆温水递过去:“先擦擦脸吧,看你们冻的。” 三人这才发现自己手都冰凉,连忙围过来洗脸。 温热的水扑在脸上,周明的神色总算镇定了些,苦着脸说:“真是吓着了,我现在腿还软呢。原以为府城里的好去处都是文雅的,哪想到……” “世间场所本就有雅俗之分,”沈砚递过干净的帕子,“你们初来乍到,分不清也正常。只是往后莫要再好奇这些地方了,咱们是来备考的,若是分心误了正事,岂不可惜?” 赵文生用力点头:“再也不去了!方才回来时,隔壁院那几个还在门口拉扯,说要再去别的地方,我们想都没想就跑回来了。” “这就对了。”沈砚看着他们,语气严肃了些,“你们想想,若是这事被于夫子知道了,他老人家的脾气,怕是要罚你们抄《论语》抄到天亮。” 提到于夫子,三人都打了个激灵… 于泽虽平日里温和,可对学生的品行要求极严,若是知道他们去了那种地方,定然不会轻饶。周明忙说:“绝不会再去了!沈砚,你可千万别跟夫子说……” “我自然不会说,”沈砚笑了笑,“只是你们得记着今日的教训,安心备考才是。府试比县试难多了,容不得半点松懈。” “嗯嗯!”三人连连点头,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眼里多了几分悔意和坚定。刘俊拿起桌上的《中庸》:“我现在就看书,把今晚浪费的时辰补回来。” 周明和赵文生也纷纷点头,各自回到自己的案头,连灯都挑得亮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隔壁院的生员又来叫过他们几次,说发现了新的好去处,周明三人都摇头拒绝了,任凭对方怎么撺掇,都只说要温书。 有一次对方说得急了,周明还红着脸说:“我们是来考功名的,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你们别再来叫了!” 沈砚听着院里的动静,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经此一事,这几个同窗是真的收心了。 府试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响,沈砚已站在府衙外的石阶下。 薄雾像一匹被晨露打湿的素绸,缠着街旁老槐树的枝桠往下淌,同去应考的几个同窗正踮脚往衙门里望,他却指尖捻着袖角的玉扣,目光落在朱漆大门上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上。 “沈砚,你说李知府今岁会出什么题?”周明搓着冻得发红的手。 沈砚刚要答话,一阵马蹄声踏碎晨雾。两列衙役提着气死风灯列成仪仗,李知府的八抬轿在府衙前落定。 他身着孔雀补子官袍,掀轿帘时鬓角的白玉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阶下百余名考生,忽然朗声道:“今岁府试,考的是务实二字。” 人群中顿时起了阵骚动。周明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毛笔差点滑进砚台:“考策论?这可不是童生试的常例!” 沈砚倒松了口气,父亲沈安教他读的《农桑辑要》、阿爹江平行医时说的漕运见闻,此刻都在脑中活了过来。 待衙役唱名入堂,他走进考棚,见同号舍的考生对着素笺愁眉不展,自己已在心里拟好了三个开头。 卯时整,随着“开卷“一声令下,百十来支毛笔同时落在纸上,沙沙声竟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沈砚先磨了半盏墨,待墨香漫开才提笔。 策论开篇引《大学》“格物致知“,再论农桑、水利、吏治,每个论点都缀着从私塾里听来的乡绅掌故,或是阿爹出诊时说的民间疾苦。 日头爬到正顶时,沈砚已誊抄完毕。见纸角沾了点墨迹,又取出干净素纸重抄一遍。 放榜那日,整条文庙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沈砚挤在人群后,忽见周明从前面疯跑回来,手里的帽子都跑掉了:“沈砚!榜首!你是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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