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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空调换气开到最大，车窗全部降落下来，压着最高时速启动车子，却又在一个接一个得红灯面前刹停，被安全带勒得愈发呼吸不畅。　　很快，另一通电话打来。这次是朱正新。　　庄帆不得不用平静的语气来接通这个电话，而随着对面的讲述，他渐渐感觉呼吸恢复回来。　　他解开衬衫最顶上的扣子，车速逐渐降低：“没关系，那就让给他们吧，一个小角色而已，怎么能让您为难？”　　大概是没想到他如此宽容大方，对面停了几秒，接着又说了一些什么。　　庄帆隐隐知道自己在失控，这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他从来不会为难低于自己的人，但赵柯鸣就是有这种本事，让他不舒服，让他被感染，让他想要勒紧缰绳，用上不了台面的方式驯服对方。　　“朱兄就别开玩笑了。”他笑着说，“小朋友嘛，不能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银泰大厦（14）　　赵柯鸣还是赶在分享会结束前进去了礼堂，在电影已经接近尾声的时候。　　所有人都挤着去前排，赵柯鸣的座位更是早就被占了，他没有心情去争，只能坐在最后。　　这部电影他当然没有看过很多遍，但也不算完全撒谎，每当看到最后一幕——自始至终没有名字的主角葬身大海，随着潮水消失不见的时候，赵柯鸣心里总涌起自幼年起就常常感受到的恐惧。　　那种恐惧难以描述，后知后觉他才可以勉强说，是害怕自己一生也会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光环，无法出现在任何可以值得称颂会被人引以为傲的地方，从一个不被期待出生的小孩，瞎忙几十年，变成无人在乎敬仰的老人。　　要再具体一些，就像是大半生都在原地打转的梁小婷，人也没有留下，钱也没有赚到，面子更是早就丢光。　　再然后，电影开始播放字幕，台上有人影晃动，更多人开始站起来往前面挤，只为了目睹接下来出场的谷以宁。　　赵柯鸣隔着攒动的人头，想到刚才庄帆的话，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那个舞台上的人有多远。　　可是，可是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　　肤浅又怎么了，肤浅的人就没权利看电影，没权利被感动吗？　　台上灯光亮了，先发言的是某个学院副院长，一个从没拍过片子只会打嘴炮的影评人，对着谷以宁夸夸其谈。　　赵柯鸣又在想，他又能说出什么有营养的话？台下这么多人仰着头在听，不过是因为他是副院长。　　而如果是副院长说出“看了你的电影让我想到妈妈”这种话，他庄帆又会是什么态度？　　发言结束，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赵柯鸣想通这一点，突然冷笑了一声，这种遗世独立的态度让前排几个同学看向他，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看吧，这就是老油条和青春大学生之间的差距。　　主持人问有没有同学提问，赵柯鸣攥住拳头，举起手。　　“谷老师。”他其实准备了很多有深度的问题，但这一刻改变想法，不想说那些虚伪的花言巧语浪费时间。　　“我是一个演员，我想演您的电影，想成为主角。”　　台上台下安静了一秒钟，接着响起阵阵悄然的笑声，然后像是起风一样一圈圈漾开，笑声越来越大。　　赵柯鸣装没听见，既然穿不穿鞋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拼。　　很快，周围的笑声又停下来了，像是被另一方向的风止住。　　因为台上的谷以宁没有笑，甚至表情有些莫名的严肃，静静看着最后一排，像是在观察赵柯鸣，又像是在出神。　　赵柯鸣的渴望和恐惧又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描述，他想像谷以宁一样，成为这种不说话就可以影响周围人的人。　　“谷老师。”主持人打破安静，“您有什么话要对这位同学说吗？”　　谷以宁侧了侧脸，终于有了动作，接着抬起话筒看向赵柯鸣：“希望你记住自己想要的，坚持下去。”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含金量，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但是赵柯鸣好像找到了一个支点，因为是谷以宁，所以随便一口鸡汤都可以。　　“谢谢谷老师，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赵柯鸣坐下，他想要的是当主角，当明星，万人敬仰。　　让他说的每句话都上热搜成金句，没有人随随便便不把他当回事。　　与这个愿望相比，一些扭扭捏捏的想法都不再重要。　　分享会结束，赵柯鸣编辑的消息发出去，向庄帆道歉，承认自己的肤浅，然后哄劝他不要生气了。　　但是庄帆没有回复。　　晚上赵柯鸣坐地铁回出租屋，给猫狗添了粮续了水，再看手机，还是没消息。　　第二天他一早去上舞蹈课，下午接了一个平面广告，一直拍到凌晨，拿回手机，还是没回音。　　第三天，对话仍停留在原地，赵柯鸣再次发了一条早安，一小时后，庄帆回复说最近在忙，让他不要多想，有时间再见面。　　赵柯鸣看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天他渐渐想透，庄帆再小心眼，也不至于因为闹脾气就食言，更何况这还是他求于朱正新的事，他也不好说完又反悔。　　歉也道了，就只能等他气消了再说，赵柯鸣决定趁着进组前这段时间维系下人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刚刚杀青的贺嘉艺。　　贺嘉艺是高他两级的学长，出道很早却总是不红，赵柯鸣考上央艺的那个暑假，借着同省老乡学弟身份在微博上联系对方，贺嘉艺没有什么架子，很快就和他熟悉起来，之后在很多地方都给过赵柯鸣帮助，比如之前《银泰大厦》的消息就是他透露的，还帮着赵柯鸣争取过。　　只是也因为他不红，所以并没有什么下文。　　赵柯鸣不会因此轻视贺嘉艺，红不红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他相信贺嘉艺前途不可限量，因为有脑子的帅哥在这个圈子和这个世界都很稀奇——自己也是。　　贺嘉艺向来自律，和赵柯鸣相约在学校不远的健身房。　　一见面赵柯鸣先吓了一跳，贺嘉艺肤色黑了三个度，还留了胡子，头发也没修剪，运动后被汗水打湿乱糟糟贴在脸上，和三个月前还白白嫩嫩走清爽路线的他判若两人。　　“师兄。”赵柯鸣情商很高地说，“你是不是接到了硬汉角色呀？”　　贺嘉艺拿了毛巾朝他走来：“这几个月晒黑了。”　　不只是这个原因吧？赵柯鸣凑近，戳了戳他的肩膀头子，感觉那肌肉能一拳打倒两个自己，三个月苦练成这样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贺嘉艺不愿意多说，他也不会多嘴，只一味夸赞师兄不管怎么样都很帅，这样更有男人味，弥补了内娱没有糙汉美男的缺憾。　　贺嘉艺笑着擦汗：“是吗？这样是不是更符合女观众审美？”　　赵柯鸣在贺嘉艺面前开玩笑不拘束，笑嘻嘻说：“斩男又斩女，你这样可是圈子里天菜，小心我爱上你掰弯你。”　　贺嘉艺听完这句，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僵。　　赵柯鸣感觉出他有心事，只能假装兴致勃勃陪他打拳击，赵柯鸣哪里是贺嘉艺对手，输了个狗血淋头，不过贺嘉艺因此心情好了许多，洗完澡，他又邀请赵柯鸣去楼下喝两杯。　　酒吧里人满为患，两个没什么人认识的小演员坐在吧台。　　“一直还没问你，你那部戏怎么样了，有没有见到他？”　　贺嘉艺是唯一知道赵柯鸣家事的圈内人，赵柯鸣信任他，因为贺嘉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也同样野心勃勃，因而从来不嘲笑赵柯鸣的妄想。　　赵柯鸣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要演的角色，“多亏了师兄你，如果不是你在华梦得到消息，我都不知道能怎么使劲呢。”　　“我也没有帮到你什么，这是你靠实力得来的。”贺嘉艺苦笑举起杯子，“来吧，恭喜你试镜成功。”　　赵柯鸣端起酒杯，悻悻接受了他的祝福。　　“师兄你别这么丧，你压着的那两部剧不是很快就上了，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捧你的，迟早的事儿。”　　贺嘉艺闷头喝下一整杯，摇摇头，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想要倾诉：“柯鸣，我其实……”　　“哟，这是谁，这不是新造型的贺大影帝？”　　贺嘉艺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身后走过来两三个人打断，准确的说是一个公子哥和他的几个跟班，昏暗的灯光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贺嘉艺的，径直地朝着他过来。　　几个跟班帮他推开挡路的人，公子哥整了整腕上手表：“不对，是未来影帝。怎么未来影帝还在这种场合出现？不是出淤泥而不染吗？”　　“郑公子。”贺嘉艺站起身，手在身侧握紧，语气极尽平缓地和对方打招呼，“又和我开玩笑了。”　　“开玩笑你害怕什么啊？”郑公子倾身凑近他，几乎贴着耳朵，捏了捏贺嘉艺绷紧露出青筋的手。　　贺嘉艺猛地避开，郑公子笑了一声，“装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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