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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水生才多大，那搬砖和泥的重活儿，他那小身板能扛得住吗？”　　“别到时候钱没挣着，人先累坏了，快起来！”　　穆风点了点头，温声开口：“许叔说得在理。”　　“婶子，不是我不通人情。”　　“作坊招人的规矩是一早就定下的。”　　“招工的单子，也是盛川叔亲自在全村人面前敲了锣念过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妇人。　　“今天我若是收了您这篮鸡蛋，破了这个例。”　　“明天是不是谁家提只鸡来，我都得把人塞进作坊里？”　　“那盛川叔这村长的脸面往哪搁？作坊往后还怎么办得下去？”　　水生娘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穆风接着道：“再者，如果人人都拿东西来。”　　“旁的人比婶子你拿的东西好，我是不是得把名额给别人，把你家水生再踢出去？”　　“如此一来，哪还有半点规矩可言？这村里岂不是要乱套了？”　　水生娘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本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妇，想过来碰碰运气。　　如今见穆风油盐不进，只看规矩，心里的盘算彻底落空。　　她身子一矮，蹲在地上，张嘴就要干嚎。　　“不过——”　　穆风话锋突转。　　水生娘硬生生把嚎叫憋了回去，打了个嗝，愣愣地看着他。　　穆风指了指鸡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建作坊的人虽然招满了，但三十多号人，每天得管两顿干饭，食材的消耗不是个小数目。”　　他看着水生娘，“我们原本就打算在村里买食材。”　　“我看婶子家这鸡蛋不错，不知婶子愿不愿意给作坊供鸡蛋？”　　“要是有自家种的时令蔬菜，也是行的。”　　“我们按市价收，如何？”　　水生娘彻底傻眼。　　她满脑子都是招工有三十文工钱，压根没想过还有这种路子。　　穆风见她发愣，耐心替她算账。　　“三十多号人，一顿饭少说得消耗四五十个鸡蛋，加上几大筐青菜。”　　“只要东西新鲜干净，我们绝不压价，钱直接结给您。”　　“虽说不是天天都有的买卖，可细水长流。”　　“最关键的是，您供些鸡蛋蔬菜，既能顾家，又能护着孩子免受苦力之罪，岂不是两全其美？”　　秘密藏不住了　　水生娘心思活泛起来。　　自家那十几只老母鸡自然不可能天天都下四五十个蛋。　　后院的青菜也不是天天有得摘。　　但这可是个稳赚不赔的长久买卖。　　平时攒了鸡蛋和菜，还得起个大早，辛辛苦苦挑到镇上去卖。　　搭上大半天功夫不说，有时候遇上集市人少，卖不出去还得原样挑回来，白费力气。　　如今作坊就在村里，只要自家有新鲜东西，送过来就能直接换成现钱，还不用去镇上受累看人脸色。　　这可比让水生去作坊干重活强太多了。　　她连连点头：“好好好。”　　“穆东家放心，我家养了十几只老母鸡，下的蛋个顶个的大！”　　“后院那两分地的青菜也水灵着呢，包管够吃！”　　“这鸡蛋……这鸡蛋就当婶子送的，给你们尝尝。”　　说着，她又要往穆风手里塞。　　这下穆风接过了篮子。　　他温声问道：“婶子，这里头一共有多少个鸡蛋？”　　水生娘愣了一下，连忙答道：“足足有三十个呢，都是刚攒下没几天的，新鲜着呢。”　　穆风点了点头，说道：“按如今的市价，鸡蛋差不多两文钱一个，三十个便是六十文。”　　“婶子稍等，我去拿钱，顺便把鸡蛋腾出来。”　　说罢，他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他拿出一串数好的铜钱，另一只手提着个篮子走出来。　　穆风走上前，将水生娘篮子里的鸡蛋，一一腾挪到自家的篮子里。　　随后，他把空篮子和铜钱一并递了过去。　　“这是六十文钱，您拿好。”　　“您若是不收钱，这往后的长久买卖咱们可就没法做了。”　　一听这话，水生娘赶紧把钱接过来，生怕丢了这送上门的肥差事。　　接着她又连连道谢，抱着空篮子快步下山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许酩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看远去的水生娘，又看看穆风。　　换作是他，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妇人。　　除了冷着脸把人撵出去，再没别的法子。　　少不得又要惹人私底下骂两句难听的。　　可这小子倒好，三言两语把规矩立住了，转手又给指了条明路。　　“许叔，发什么愣呢？”　　穆风走过去，在人眼前晃了晃。　　许酩回过神，走上前拍了拍穆风的肩膀。　　“你小子，确实有一套。”　　“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非得吵翻天不可。”　　说到这儿，许酩叹了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这水生娘也是个可怜人。”　　“她家男人去得早，孤儿寡母的日子难熬。”　　“水生才十四，半大的小子就得顶门立户，她估计也是穷怕了，才厚着脸皮来闹这一出。”　　穆风：“我明白。”　　“其实就算她今日不来，过两日我也打算找盛川叔商量这事的。”　　许酩一愣。　　只听穆风接着说道：“作坊既然建在云湾村，总不能只让一小拨人挣着钱，让其他人干看着眼红。”　　“三十多号人的口粮不是小数目。”　　“把这采买食材的活计拆分开来，分给村里那些没选上做工、日子又艰难的人家。”　　“哪怕只是卖几把青菜、几个鸡蛋，也能让他们跟着喝口汤。”　　“水生娘今日既然撞上来了，正好借她的嘴把这事传出去。”　　“往后村里谁家有余菜余蛋，只要干净新鲜，咱们照单全收。”　　许酩本以为穆风只是心软，顺手给水生娘行个方便。　　却没想到这小子不仅眼光长远，连收买人心都做得这般不显山不露水。　　不仅没破了招工的规矩，还把恩惠撒到了实处。　　许酩深深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好小子，你想得比你许叔我长远，也比我周到。”　　说罢，他欣慰地回了正房。　　穆风拎着鸡蛋往灶间走。　　刚把鸡蛋放好，出来便撞见许酒笙端着个木盆从屋里出来。　　小哥儿刚洗过澡。　　乌黑的头发半干着披在肩头，发梢还坠着水珠。　　穆风微微蹙眉。　　他快步回房拿了条干布巾，兜头罩在小哥儿的脑袋上，隔着布巾轻柔地替他擦拭起湿发。　　“穆大哥，刚才外头是谁来了？”　　许酒笙乖乖站着，任他动作。　　小哥儿从布巾底下仰起脸，眼尾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声音软糯。　　“是水生娘。想走后门把他家孩子塞进作坊，被我拿话堵回去了。”　　“不过我看她家确实不易，便收了她家的鸡蛋，让她以后专给作坊送菜。”　　穆风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细致妥帖。　　他垂眸看着小哥儿，状似无意道：“对了，今日去镇上逛了半日，怎么回来时两手空空的，没见你买什么东西？”　　许酒笙身子一僵。　　那块青田石早被他收起来了。　　此刻听到穆风的询问，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没、没买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掩饰，“就、就是随便看了看，没挑中喜欢的。”　　“哦？是吗？”　　穆风看着小哥儿涨红的脸颊，眼睛弯起。　　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笙哥儿是想给我个惊喜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许酒笙一听他语气失落，顿时急了。　　他连连摇头：“不、不是的！买了的……”　　话一出口，他又懊恼地咬住了下唇。　　这不等于变相承认自己确实买了东西，还故意藏起来了吗？　　看着小哥儿急得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的模样，穆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隔着布巾轻轻揉了一把小哥儿的脑袋，“逗你的。”　　穆风微微倾身，平视着他躲闪的眼睛，温声道：“不管买没买东西，也不管你买了什么。”　　“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欢。”　　许酒笙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他耳根红透了，也不知道穆大哥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半晌才小声“嗯”了一下。　　“好了，快进屋去吧。”　　穆风将布巾拿开，理了理他耳边的碎发。　　“头发没干透就出来吹风，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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