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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棚里，陆见峰站了起来，他盯着亭中那两道几乎叠在一处的影子，风从湖上吹来，把金璟那句“怎么还有拾书这么好的人”也送了过来。　　陆见峰心想，这个金璟真是下贱手段，他拎着脚上和手上铁链，就往亭子走。　　陆见峰盯着两人，这个金沙国的世子，国公府的陆见峰杀不得，马夫周正还杀不得吗。　　跪下　　陆见峰一步步挪到回廊外时，东风正背对着他给温行止和金璟备菜。　　没人看见他，他拖着铁链，走得很慢，也很轻。　　金璟与温行止并肩坐在亭中，一个夹菜，一个倒酒，晚风把他们的笑声送得时断时续。　　温行止把金璟从自己肩上轻轻推开，道：“世子多大的人了，快坐好吃饭。”　　金璟便又坐直，笑着夹菜，夹着菜也不吃，只一个劲看温行止：“拾书，你能不能别总叫我世子，听着好疏离。”　　温行止喝了一口汤，问：“那世子有小字吗？”　　金璟面色如常：“我父亲说，庶子不用起小字。”　　温行止抬眼，金璟嘴角还带着笑意，把冷落说的稀松平常。　　温行止又问：“金沙国王这样疼你，也不给你起小字吗？”　　金璟脸色就有些变了，他支吾一下：“我们金沙国，不起小字。”　　温行止自然不信。他放下汤碗，看金璟：“那必有昵称。”　　金璟像认命一样，低声说：“罢了，我舅舅把我从相府带走以后，便叫我阿砣，他希望我像秤砣一样，结实，坚韧。”　　温行止慢声喊：“阿砣……倒和你不大相配。”　　金璟忙去捂他的嘴：“别叫了，别叫了。”温行止躲了躲，两人都笑起来。　　金璟笑着，又往温行止身边贴，脸凑过去，像要再讨一个吻。　　就在这时，陆见峰像个黑鬼从暗处走了上来。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金璟身后，然后他放下脚上的铁链，对着金璟的后背，慢慢抬起脚，找准位置，猛的一踩，金璟一下被踩到桌子上，下巴磕出血来。　　踩下的瞬间抬手，手中铁链“哗啦”一响，已经绕过金璟的脖子。　　陆见峰双手一绞，铁链收紧，金璟瞬间涨红了脸，喉咙里挤不出一丝气。　　金璟根本没防备，手去抓铁链，脚乱蹬。食盒被撞翻。　　温行止和东风同时站起，东风吓得脸都白了，温行止也吓了一跳。　　陆见峰浑身都是伤，手还在抖，可他那双眼睛，带着怒火。他盯着金璟，又看温行止。他声音低而嘶：　　“把你的狗嘴，从他身上拿开。”　　温行止一边去扯金璟脖子上的铁链，一边压低声音喊：“陆见峰！你放了他！”　　东风也扑上去，两个人四只手，硬是扯不过陆见峰那股疯劲，任他们拉，任他们拽，纹丝不动。　　铁链还在往里收，金璟已经没了声音，他连蹬腿的力气都快没了。　　温行止朝墙外大喊：“红绡！红绡来了吗！”　　话音没落，一道人影从后墙翻进来，红绡落地，她一看清亭中情形，手腕一抖，长鞭卷住陆见峰。　　她往后一拽，陆见峰被拖得后撤一寸，铁链松了。金璟喉咙里终于挤进一口气，他整个人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温行止扶住他，给他前胸顺气，吓得他惊魂未定，再晚一瞬，这人就没了。　　红绡尖声骂道：“你个狗东西！你不去杀那个苏凌川，你杀我们世子做什么！”　　陆见峰慢慢回头，他满脸血污，脖颈上的旧伤还在渗血，他冷声道：“臭娘们，我看苏凌川，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红绡脸色一变，扬鞭又打，陆见峰侧身一让，红绡功夫不弱，但三两下就被陆见峰制住。　　又用那根鞭子，在她身上缠了几圈。最后一个死结，他单手一提，把红绡整个人扔进马棚。　　红绡摔在干草堆里，怒骂不止，陆见峰看也不看。　　他一步一步，往金璟那边走。　　温行止起身把金璟护在身后：“陆见峰！回去！”　　陆见峰绕过他，没看温行止。　　“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跟别人在一起。你答应我的条件，你发的那些毒誓，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是不是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说完，抬起双手，腕上的铁链极沉，他扬起来，照着金璟就抽下去。　　温行止没多想往前一扑，整个人挡在金璟身上，金璟被压在下面，见温行止扑来，反手便抱住他。　　他用手护住温行止的后背，那铁链落下来，像千斤重。　　“啪！”　　一声闷响。　　两人被同时抽倒在地上，温行止听见金璟闷哼一声，极轻，像痛极了，也不肯喊出来。　　链子抽在温行止背上，火辣辣地疼，可有金璟的手垫着，那痛被卸去一半。　　温行止撑着地爬起来，去看金璟，金璟的那只手，已经迅速肿起来，青紫一片，手腕不自然地垂着。　　断了。　　金璟疼出一身冷汗，他面色发白，却极淡定，他先去看温行止：“你伤着了吗？”　　温行止摇头，他看着金璟的断手，眼睛都红了。　　温行止又一次在心里恨极了自己，他恨自己心软，早知如此，就该让苏凌川把陆见峰拖回诏狱。　　哪怕死在里面，也好过如今在这官舍里发疯伤人，差点把金璟勒死，他深吸一口气，朝陆见峰走了过去。　　“陆见峰。”温行止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冷到结霜，“你若有本事，今天就打死我们两个，若不能，现在便跪下认罪。”　　陆见峰僵在原地，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伤了温行止。　　方才那链子落下时，他看见温行止扑过去，已经收了几分力，可仍是带翻了他。　　温行止看着他的眼睛，像看穿他所有悔意，道：“你冲动的时候，就该想想后果，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你能全控住的。跪下。”　　陆见峰张了张嘴：“温行止，我……”　　“啪。”温行止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下没留情，陆见峰的脸偏过去。温行止道：“在我面前，要自称奴才。”　　陆见峰喉头一滚，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他不想离开温行止，他不知怎么赎罪，他只能慢慢跪下去。　　“奴才……知罪。”　　温行止冷冷的盯着他：“东风，取拴牲口的铁钎来，把他那链子钉到地上。从今以后，只许他在马棚附近一米内活动。”　　东风不敢多话，忙跑去取。红绡还被缠着，在马棚里不住挣扎，气得声音发颤：　　“尚寺丞，这算罚吗！这疯子大逆不道，伤了你，也伤了我们世子。”　　“他该日日掌嘴，日日鞭手，磨掉这一身疯骨，叫他永远记着今日的祸事！”　　温行止转身去扶金璟：“准。”　　两情相悦？　　温行止扶着金璟往屋里走。　　身后已经传来红绡训斥的声音，然后就是掌嘴声，还有木条打在手心的声音。　　温行止没回头，他扶着金璟，一步一步走到床边。金璟已经疼得满脸冷汗，嘴唇发白。他坐到床上，手搭在膝上。　　温行止低头看，那双手肿得厉害，像两只蒸过头的萝卜，十根手指都粗了一圈，尤其右手，小臂以下全肿起来了。　　红绡端着药进来，她瞥了温行止一眼，没说话，她从盒里摸出几粒药，塞进金璟嘴里。　　温行止说：“东风，去请大夫。”　　红绡白了他一眼：“请什么大夫？外头那些庸医，能瞧我们世子的病？”　　话音刚落，方才递食盒的小厮从外头进来。他先朝温行止行了一礼，又走到床边，捧起金璟那只手，细细地摸起来。　　温行止看着那小厮动作熟练，只觉这世子府里当真没一个闲人，红绡是婢女，也是护卫，小厮是下人，却会医。　　他来不及多想，那小厮已皱着眉，轻声道：“左手稍轻，腕骨断了，右手怕是不好。骨头可能碎了。”　　温行止急了：“碎了？能好么？”　　小厮低声：“小的只能尽力，先把断处接上，能恢复到什么地步，还要看后头，世子金贵，得好好将养，再不能动这一处了。”　　温行止声音发干：“那便快接。”　　金璟看着温行止，看见他脸色发白，眼里急得不行，他本想说自己不怕疼，然后他放弃了，直接往床上一倒，滚起来。　　“哎呀，疼！拾书，好疼，我要疼死了。”　　温行止被他喊得乱了心神，他忙坐到床边，去扶金璟：“你别乱动，手都碎了，还滚什么，忍着些，先把骨接上。”　　金璟往温行止怀里拱，干脆直接躺到他腿上，他仰着脸，眼巴巴地看温行止：“不行，太疼了，接不上。”　　温行止明知他这喊疼是装的，却仍被叫得心乱如麻，他扶住金璟的肩，低声道：“别闹。接骨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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