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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誓的那条消息后面还有一行字:“刚才去洗澡了。你作业写完了吗?”字句简短而自然,带着一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实事的无辜坦率,像一颗被丢进湖面之后浑然不觉的小石子。沈故谦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缓了一会儿呼吸,回了一个“写完了”,然后发了一个猫猫裹着被子睡觉的表情包过去作为收尾。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是沈故谦发的那个表情包,钱誓没有再回,沈故谦抱着手机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夜色在被暖气烘得微微发烫的宿舍里慢慢铺展开来。她的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只因为不知道往哪里飞才在原地扑棱翅膀的飞蛾。 沈故谦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了整整三个晚上,把那张被纸巾卷堵着鼻孔的狼狈画面在脑子里反刍了至少二十遍,最后在第三个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继续这样无为下去了。如果她继续像现在这样只会在表白墙上被人围观、在深夜对着对话框里一句“好不好看”就喷鼻血,那么那个戴着淡粉色心形项链的学姐迟早会被别人牵走,而那个人多半会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不会在闻到解剖室气味就想起云吞面里肉片来历的正常人,到那时候她沈故谦就只能坐在宿舍里对着钱誓更新在朋友圈里的合照默默点赞,然后在心里上演几百集“如果当初”的独角戏。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刺得她第二天早上爬起来换衣服的速度比平常快了将近一倍。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面把高马尾重新扎了一遍,确保每一条碎发都被妥善地固定在耳后,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钱誓的对话框,深吸了一口气,打了第一行字:“学姐,这周末你有空吗?”光标在“吗”字后面闪烁了两秒,她加了一句“我想请你吃顿饭”,然后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三分钟。钱誓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又打开看了两次,对话框里依然安静如初。直到她去教学楼上了两节课回来,手机屏幕上才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未读标记。她点开,钱誓回了一条:“这周末啊……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了人了。下次吧。”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符号。 沈故谦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行字,手里攥着手机,感觉那根在心里烧了好几天的针忽然变成了一团棉花塞在她胸口的位置。她重新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沿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她告诉自己“约了人”很正常,钱誓是新闻系大三的学生,社交圈子比临床大二广得多,周末跟同学吃饭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她那句“下次吧”后面跟的那个笑脸符号,在她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窄了,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挤进去,那扇门就要彻底关上了。 周六中午沈故谦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那家湘菜馆。本来她可以在食堂解决的,但心里那团棉花让她觉得食堂太近了,近到吃个饭的功夫随时可能碰到熟人被问“你怎么一个人”,她需要一个足够远的、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待一会儿。湘菜馆在商业街的尽头,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她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来点了一碗小炒肉盖饭和一份酸辣土豆丝,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亮汪汪地铺在肉片和青椒上面,看着很有食欲,但她动了两筷子之后就没了胃口,开始用筷子尖把青椒丝一根一根地拨到碗边。 她正低头拨着第三根青椒丝的时候,余光扫到吧台旁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抬起头顺着那道动的方向看了过去——湘菜馆靠近门口的那张四人桌旁边,坐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灰色羽绒服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和背后的绒面上,弧度被头顶暖黄色的灯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对面坐着另一个女人,背对着沈故谦的方向,披着一条米白色的披肩,偶尔侧一下头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像是跟钱誓同龄,两个人面前摆着两杯饮料和一小碟凉菜,正在聊着什么。 沈故谦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椅子上,手里那根青椒丝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约了人”的意思原来不是跟某个她随口一带而过的室友,而是跟一个特意挑了一家离学校两公里远的湘菜馆来吃饭的“人”。而且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足够陌生,不是她见过的那几个室友,也不是常琼。她看着钱誓低头夹了一片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对面的女人似乎讲了什么话,钱誓听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笑了。那个笑在沈故谦眼里像一颗被丢进醋坛子里的糖块,先是沉底,然后慢慢地融化,把整坛醋都搅得酸味翻涌了起来。 她想站起来走过去,想找个自然的由头打声招呼说“好巧你也在这”,可她的腿像被胶水粘在了卡座的坐垫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因为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任何事。钱誓跟她加了微信之后总共没说过多少句完整的话,今天能在这里“好巧”地撞见,完全是因为她自己不甘心一个人闷在宿舍里闷出了病才跑来吃的,而钱誓坐在那边跟谁吃饭、聊什么内容、为什么笑得那么自然,这些事跟她没有半分关系。甚至连钱誓到底喜不喜欢女生这件事,她都从来没有确认过。这个认知像一盆凉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把她心里那团原本烧得正旺的醋意浇得只剩几缕冒着酸气的烟。 她低下头重新把视线移回自己面前那碗小炒肉盖饭上,用筷子把碗边那几根拨出来的青椒丝拢回米饭表面,然后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辣味冲到喉咙的时候呛得她眼角泛了一点泪,她喝了一口水把那股辣意压下去,没有再往那边看。 钱誓是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感觉到的。她从卡座站起来绕过吧台往走廊深处走,路过靠墙那排卡座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高马尾。她已经走过一步了又退了回来偏头往下看了一眼——沈故谦正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碗被搅得乱七八糟的盖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桌面上放着半杯已经喝完了的凉白开,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打开什么页面又锁上了。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嘴角的线条收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整张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坐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不太想跟任何人说话”的磁场。 钱誓站在卡座旁边看了她两秒。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天确认过的事,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哪里惹到过这个学妹。上次微信对话里她没有回那个猫猫表情包,是因为当时去洗澡了,回来之后看到表情包觉得不知道怎么接,想着“算了下次再聊”就锁屏了,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理由。她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吃饭。”语气被她压得很平,平到像是从一本翻开的书页上摘下来的句子。钱誓察觉到那个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把原本还想说“我跟我同学在那边吃饭要不要过去一起”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直觉沈故谦现在大概不会愿意过去一起。她站在卡座旁边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像一只被丢进空盒子的仓鼠一样四处乱撞,最后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跟你吃饭不高兴了?”沈故谦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碗沿那几粒孤零零的米粒上。钱誓抓了抓后脑勺的发尾,那个动作被她做得有点着急又有点笨拙:“那明天呢?明天早上我请你吃饭行不行?就这家湘菜馆,还是你想换别家?” 沈故谦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了。钱誓弯着腰站在卡座旁边,距离比平时近了大约两掌的宽度,她能看到对方毛衣领口边缘那道浅色的线条和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灯光照得泛着暖色的皮肤。她心里的醋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那条“明天早上我请你吃饭”的承诺像一枚小小的钩子一样伸过来,轻轻钩住了她那团被酸味裹着的心:“明天几点?”钱誓听到她终于开口了,像是抓住了一根从松动的门框里伸出来的绳子:“十点?十点行不行?正好不早不晚的。”沈故谦点了一下头:“那明天十点。” 钱誓站直了身体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很轻,像是一块小石子丢进湖面之后还没来得及扩散成完整同心圆就落下了。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故谦,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低头扒饭了,发尾从高马尾末端垂下来在颈侧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她看了一瞬转回了自己的卡座坐下,对面披米白色披肩的同学问她:“那个小学妹?”钱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嗯,约了明天在这吃。”同学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她假装没看到那个表情。 沈故谦坐在卡座里把那碗盖饭吃完了,虽然最后几口她其实没尝出什么滋味,但碗底空了,青椒丝也全被挑干净了。她端着那杯凉白水慢慢喝完,站起来去前台结账的时候往门口那张桌子方向看了一眼,钱誓正背对着她跟那位米白色披肩说话,后颈露出的一截皮肤在灯光下被染成暖色,像是冬天室内最舒服的那种温度。她没有多停留,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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