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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冬阳晒在人脸上带着薄薄的暖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商业街往回走的时候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气:明天十点湘菜馆,她还有一次机会。钱誓没有拒绝她,甚至还主动约了明天的那顿饭。 这让沈故谦觉得自己那颗被扔进醋坛子里泡了一下午的心又重新浮到了水面上。她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走过去,想着明天应该穿什么、提前多久到、点菜的时候要不要装作很懂湘菜的样子——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群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扑腾着,而她被这群麻雀簇拥着走回了宿舍楼的院门,推开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进去之前明显了许多,连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股闷了一整天的酸味到底是怎么在某个瞬间被另一股甜味替换掉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故谦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一块浮力过大的泡沫板上,脚步轻飘飘的,连推门的角度都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她把外套挂在床尾的栏杆上,踢掉鞋子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抱着手机侧身蜷在被子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窄缝里,解锁屏幕点开了钱誓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约饭时间——“明天十点,湘菜馆”——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附加说明,就是简洁到了极致的一句确认。可沈故谦看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一样,轻飘飘地悬在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位置。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背景是宿舍的床帘和枕头边那本翻了一半的病理学教材,画面里的她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两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连眼角那点因为通宵复习留下的青黑都被那股藏不住的喜悦冲淡了。她盯着照片看了一秒,没敢发出去,锁了屏又解锁,解锁又锁屏,在床上像一条被浪冲到浅滩上又试图翻回深水区的鱼一样滚来滚去,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枕头的边角从枕套里滑了出来。隔壁床的陈勋正戴着耳机看综艺,余光捕捉到上铺那团被子像活物一样剧烈蠕动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摘下了一只耳机:“你干嘛呢?床都快被你蹦塌了。” 沈故谦的脑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脸上还带着那股没有散干净的笑:“没事没事,你继续看。”陈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追究,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她的综艺。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故谦的手机在黑暗的床帘里亮了一下,是她设置的特关提醒。她飞快地点开,看到钱誓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北城傍晚的街景照片,路灯下面有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地面铺着落叶和积雪混在一起的薄层。配文只有几个字:“明天有约,早点睡。”她看着那行字里“有约”两个字,虽然没有点名,但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飘起来的心就像是被注入了氦气,飘得更高了一些。她在被子底下攥着手机无声地蹬了两下腿,把床板震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勋再次摘下了耳机:“沈故谦你到底在干什么?”沈故谦把手机扣在胸口:“没事,腿抽筋了。”陈勋看着上铺那个被窝里隐约透出来的手机屏幕蓝光,深深地翻了一个白眼,把耳机插回耳朵里,嘟囔了一句“恋爱脑真可怕”就把脸转向了墙壁。 第二天早上沈故谦六点就醒了。她平常能睡到七点半还赖十分钟,但今天她六点整睁开眼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被充足了电一样清醒得毫无回笼空间。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一遍又拆开,最后还是扎回了那个她已经习惯的高马尾,然后从衣柜最深处拽出了一件她很少穿的白衬衫。那件衬衫的布料挺括,领口剪裁干净利落,袖口收得恰到好处,穿上之后整个人从镜子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带着一种介于学生和社会人之间的稳重感。她把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腰里,又拢了拢衣领,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脸,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后就拎起外套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宿舍。 走到湘菜馆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八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分钟,掐得正好。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包间那位姑娘已经到了,二楼左边那间。”沈故谦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和钱誓在大厅碰面,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前订了包间。她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推开了左边那扇半掩的木质推拉门。钱誓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窗外的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漫进来铺在她肩上,整个人被柔和的光线包裹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短外套,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既没有刻意打扮的痕迹也不显得随意,像是天生就适合在这样一个安静的上午坐在窗边等一个人来吃饭。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你什么时候到的?”钱誓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刚到一会儿。”她把菜单翻开了递到她面前:“你想吃什么?”沈故谦接过菜单翻了翻,上面的菜名她大半都认得,但此刻脑子里正被对面那件浅米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边缘分流了太多算力,翻了半天也没决定下来:“你点吧,我随便,不挑食。”钱誓看了她一眼,把菜单拿回去翻了几页,用笔在纸上勾了五六道菜,然后递给站在门口的服务员:“就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菜陆续端上来的时候沈故谦注意到钱誓点的几道菜虽然不算什么奢华大菜,但加起来也不算便宜了——红烧肉、剁椒鱼头、干锅花菜、一份酸辣汤和两碗米饭,每一样都是这家的招牌。她夹了一块鱼头肉放进嘴里,辣意顺着舌尖蔓延到鼻腔,酸辣交织的味道在口腔里铺展开来:“这家菜真不错,你怎么知道的?”钱誓也夹了一筷花菜:“我大一的时候在这附近做过兼职,经常在这家店吃晚饭,跟老板也算熟,他每次都给我多送一碟花生米。”沈故谦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大一就开始做兼职了?”钱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嗯,周末和没课的时候出来打打零工,攒点生活费。我妈那会儿身体还不太行,我不想全靠家里。”她说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故谦碗里,“你多吃点,你昨天那碗面我看着就没吃饱。” 沈故谦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心里那股暖意又往上升了几分:“那你攒了不少吧?”钱誓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吧,这几年一直在做,也攒了一点。不算大富大贵,但请学妹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种“我靠自己的手赚到的东西花起来踏实”的坦然。沈故谦看着那个笑想,原来钱誓不是一个需要被谁养着的人,她大一就开始自己打工赚钱,靠着自己的力气在北城这座干燥而冰冷的城市里活成了一个“小富婆”——虽然她自己大概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钱誓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沈故谦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停了一下:“你今天穿得不错。”沈故谦正在夹一筷干锅花菜,听到这句话整个动作都凝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把那筷花菜放进自己碗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啊,随便穿的。”钱誓端详了她一会儿:“白衬衫挺适合你的,比你平时那件深灰色外套精神多了。”沈故谦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正在往上冲的脸红用米饭压住了。她拿起手机放在桌面下解锁了陈勋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怎么礼貌询问她性取向?”她盯着对话框等了大概十几秒,屏幕上方弹出陈勋的回复:“你今天不是跟她吃饭吗?你就很自然地问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对了你喜欢女的吗’就可以了。”沈故谦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又打了一行:“会不会有点太自然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陈勋秒回:“你本来就奇怪你还怕她觉得你奇怪?” 沈故谦盯着那行回复砸了咂嘴,还没来得及打字反驳,忽然感觉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一点,一股清淡的洗衣粉香气从右侧靠了过来。她猛地偏过头,发现钱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绕了过来,弯着腰凑近她肩膀的位置,探着脑袋看向她手里的手机屏幕:“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沈故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但钱誓的目光已经在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扫到了对话框里的第一行字——“今天天气真好啊,对了你喜欢女的吗”。那句话像一条被钩子挂住的鱼一样悬在空气中,亮晶晶的,在沈故谦那张一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和钱誓那双慢慢眯起来的眼睛之间来回摆动。 钱誓直起身来退后了半步,看着沈故谦那张因为极度尴尬而变得通红的、像是被人拿开水浇过一遍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缓慢拼凑拼图的审慎和了然。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看似没有关联的碎片——加了微信、浴室的擦肩而过、借口的约饭、特意穿来的白衬衫、还有刚才那句“今天天气真好啊,对了你喜欢女的吗”——全部放在了同一张桌面上,然后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那一头穿过来,把所有的碎片都串在了一起。她低头看着沈故谦:“你加我微信,约我吃饭,夸我项链好看,今天穿白衬衫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沈故谦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她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像是试图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堵住一道已经裂开的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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