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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也不知上帝究竟恨我至了什么程度,就在这自我麻木的漫长治疗进行到第五个年头时,祂再也看不下去,决心干脆地——让我们一刀两断了。 三月中旬,我随队去曼彻斯特踢欧冠八分之一决赛。这赛季的我们签运一般,抽到了曼联做对手。不过幸好对手的状态更是一般,我们一球小胜,稳住了八强名额。 那晚上卡洛斯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也在英国,问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庆祝,顺便也管我借点好运,保佑他在银石5上领奖台。我听得唇颊不禁带笑,心里却涌起一阵阵的空茫——卡洛斯似乎也一点没变,可我却再不能答应了。 我支支吾吾,正准备像过去一样,找个借口拒绝,他却仿佛听出什么,抢先一步,语带恳求地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玩(hangout)过了,桑德罗……我只是想和你见个面、说说话。” 在这天以前,我以为我至少已经戒断这份瘾,便不会再因为他而皮肤过敏、神经亢奋、呼吸困难。然而此时一听闻这句话,那呼啸的情感再次席卷而来,一切强行铸成的墙壁就这样崩塌了,片瓦无存。或者,我早该知道的。我分明听见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根本办不到。因为那是卡洛斯,永远让我无法拒绝的卡洛斯——语带恳求,只是想见我一面……我们起码还是朋友啊,不是吗? “把地址发给我吧。” 垂死挣扎的最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答道。 - 卡洛斯很快便发了地址给我(尽管和其后的一长串[笑脸]eoji一比,那行地址更像是附赠的)。我把那串字符在地图里一搜,发现它竟然坐落在伦敦的西区。可英国之于我几乎是全然陌生的。别说西区的某家disteca(夜店)了,我甚至连伦敦都没来过几次。偏偏这家夜店,出于保密性的考虑,还把门开得相当隐蔽。等我好不容易找着店门之后,我又在里头绕了许久,才终于循着卡洛斯发来的详细路线找到了那张卡座。可我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就又是一滞。 ——打眼一看,眼前的环形沙发几乎坐满,挨挨挤挤全是认识却又不认识的面孔。 虽然我和卡洛斯的血管里同流着西班牙的水土,祖国却未曾慷慨赠予我可与他比拟的社交才华。我这个人向来笨嘴拙舌,不善社交,更不爱和一大堆人待在一起——这么说吧,比起去队友们的什么豪宅派对,我更乐意在庭院里和我的两只狗玩飞盘。 然而此时再想逃走却是来不及了——卡洛斯已经眼尖地注意到我,灿烂地笑着冲我挥了挥手。我扫了眼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的夏尔·勒克莱尔与兰多·诺里斯,顿时头皮发麻,踟蹰地冲他扯出一个微笑。 所幸,天不亡我。正在此时,原本背对我的几人纷纷顺着卡洛斯的目光转过脸来,而我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皮埃尔那张俊朗的面容——说来可笑,在卡洛斯的历任队友里,我只认得两个,其中和我最熟的,竟然还是这个仅和他短暂搭档过的法国人。而这,还得归功于我们共同的童年偶像齐内丁·齐达内先生——而且,他右边并没有人。 我活像找到诺亚方舟了似的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朝皮埃尔大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一边笑着招呼道:“?ava,onbiet?”一边和法国人面颊轻贴。 皮埃尔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显现出几分奇怪的慌张来。他朝卡洛斯他们很快地瞥了一眼,而后玩笑地轻推了我一下,“去你的!谁是你的‘onbiet’?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 “怎么了吗?”我不解地皱了下眉。 皮埃尔的眼神又一次飘了飘,轻咳一声,“这在法语里是‘我的小宝贝’的意思,明白吗?所以你可别乱用。” 我微微一愣,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ay,你们这些法国人呀……”看见眼前的皮埃尔面露不解,我大方揭秘道:“安托万回来的第一天就对着每个人喊了一遍‘onbiet’——不,何止呀,此人简直是天天管大家“小宝贝”来,“小宝贝”去!” “什么就我们法国人了!”皮埃尔翻了翻白眼,据理力争,“只有你那位队友会这么干好吗?” 这时候,一张带笑的面庞从他的肩头侧上方探了出来。那人先对皮埃尔扬扬眉,说了句“真的吗?”,又隔着法国人千里迢迢地伸来一只手,以一声亲切的“buenasnoches”向我问好。我看着那方正下颌、挺阔鼻梁与北欧的苍白肤色和杂金头发——自然是我唯二认识的那位卡洛斯的队友,维斯塔潘。 “buenas,”我握住他的手,犹豫几许,还是因对方热情洋溢的语调把称呼定成了“麦克斯”。 “你的法语说得比以前好多了。”维斯塔潘诡异地冒出了这句话。我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说过法语了,更何况……这家伙不是荷兰人吗? 皮埃尔马上盯了他一眼,不可置信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这句话了?还有,什么叫‘真的吗’?我哪叫过你们——那个(that)!不过,桑德罗,你法语确实更好了——对了,恭喜你赢了曼联。” 我本就无法遏制的笑声顿时不由延续个没完,只得断续地向皮埃尔道谢,听见麦克斯也道了恭喜。而后,他突然几乎整个身子倾过来,在我根本不及反应时,一脸坏笑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得抢在卡洛斯之前多握几下,以防被他蹭走太多运气。” 我一时手足无措。我和荷兰人的关系从来谈不上熟络,毋宁说,是根本没交流过几次,可今晚麦克斯表现得如此热切,以至于我竟怀疑起自个儿是否失去过一段记忆来。而且这句话之熟悉,立时又在那个我想方设法地忽略,却始终在我视野边缘如何也去不掉的身影上加了道光芒,宛如游戏界面里闪闪发光的神奇宝箱,让我下意识地向他看去。 可是卡洛斯当然没有注意到我。他正和身边的众人聊着天,说起话时五官一如往常地那么肆意地飞扬着,明亮的眼睛直视对方,笑起来头便微微后仰…… 当我终于反应过来我在盯着他看时,已不知是多久之后,酒保将我们这一桌子人点的酒悉数送上。我顷刻间仓皇地收回了视线,这才发现不仅麦克斯没有松手,就连皮埃尔也拽住了我的手,俨然和麦克斯在开玩笑式地争吵,而我已错过了法国人与荷兰人间的第二轮嘴炮了。我若无其事地垂一下眼,佯装生气地说着“够了”,把手抽出来,拎过了一只酒瓶。 我几乎从不喝酒。这一方面是因为足球运动员不应该喝酒,更单纯是由于不喜欢,酒,味道那么苦涩、辛辣的酒,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呢?可我此刻不知为何,突然十分想一醉方休。 澄黄酒液从口腔黏膜、食道内壁流进胃里。不知那是什么牌子的啤酒,滋味清爽,可仍然苦得要命。我舌根生涩,在酒精里浸泡得面颊发热、头脑发晕,耳边的声音却越发清晰起来,我听见他们谈论着银石格外长的直道,某家车队老出问题的动力单元,让人精神崩溃的海豚跳,沉默着靠坐在沙发最外侧。在心脏痛苦地用力鼓动的间隙,我毫无来由地想起来,卡洛斯邀我来时,说的是“同我庆祝”。 同我……是了,他的朋友这么多,我又哪里特别,值得他单独为我庆祝呢? 你瞧,原来我早不知不觉地认清了这点,可为什么——我的半边身体还是麻木得失去知觉,另外半边除了一杯杯地灌自己啤酒,什么也干不了? “桑德罗,”皮埃尔忽然唤了我一声,微微凑近我,眉心稍蹙,“你脸好红……你还好吗?我帮你叫杯柠檬水吧。” “ay,别担心!”我吃吃笑了,举起杯子晃了晃,“只是一瓶啤酒而已——我可不至于喝啤酒就能醉。噢,对了,”我忽然双手捧住皮埃尔的面庞,拉近距离打量起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眸瞬间瞪大,惊诧得一目了然。“我说过吗?我发现你和若昂——菲利克斯,你知道他吧?长得很像呢。” “……我还是叫杯柠檬水给你吧。”皮埃尔脸猛地往后一撤,而后一把夺走了酒瓶,说。 我隐隐感到自己的确喝得有些多了,于是并没有阻拦他的动作,当我笑着转回侧着的身子时,我忽地注意到卡洛斯似乎在看着我。迷雾笼罩的天空忽然清明,我不由一僵,等我拾掇起仅剩的勇气看过去时,却见他已经再次和诺里斯聊起天来了。 一时间,不知是失落还是解脱地,我松了口气,垂眼掩饰地看向黑屏的手机。 “咳。咳。”这时候,我听见有人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勒克莱尔那张迷人的面孔笑吟吟的,摆弄着面前的三瓶酒。“我有个主意,我们来玩kg’scup如何?我这里正好有一副牌——” “等等,什么?”麦克斯以一副快要笑出声的语调说。 “怎么?”勒克莱尔故作轻蔑地给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怕了吧?维斯塔潘。” 嘘声马上从荷兰人嘴里传来,“快滚。就你的酒量也敢和我比?” 所有人都开始哄笑,我甚至听到了口哨声,来自乔治·拉塞尔,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名字的话。然而我目瞪口呆,完全不清楚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一种立刻走人的冲动——和一群几乎是陌生人的人玩酒桌游戏,最可怕的噩梦也不过如此。“呃……”我悄悄地用手肘戳了一下笑得正欢的皮埃尔,压低声音说:“嘿,拜托帮我和chili——卡洛斯说一声,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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