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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牌坊下正有一队流民进城。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跨进城门的那一刻,汉子站住了。他仰头看着牌坊上“南薰”二字,看着牌坊后那条灯火通明的主街,看着街两旁整齐的铺面和石板路,未语泪先流。 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爹这就是燕翎吗。汉子还是说不出话,只猛猛点着头。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站住,仰头看着那座被长明灯照亮的牌坊,安静得像一群跋涉千里终于找到水源的野马。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吏员也跟着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里翻着册子,语气温和而熟练。 那是费适让程四两设立的流民安置司,从最初的三个吏员挤在一间破土坯房里,发展到如今二十余人、有独立的衙署、有标准化的安置流程:新到流民先在城门登记,领号牌,去粥棚吃一顿热饭,然后按户分配到城西的临时安置区,青壮编入修缮队或开荒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线、糊灯笼之类的手工活。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流民的名字都会被记入册子,月底统一报给萧汀过目。 至于最初野鬼岭的那批流民,如今已全数在燕翎落户,分了地,盖了房,孩子在城里新办的蒙学馆念书。那座蒙学馆是萧汀亲自主持建的,就挨着燕王府东墙,每天早上一开馆门,朗朗读书声能越过墙头飘进萧汀和费适的卧房。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一大圈,尝了新开的饴糖铺子,看了皮影戏。演的是燕翎百姓智斗打草谷的北酋骑兵,把北酋人演得又蠢又滑稽,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萧汀也跟着笑,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北酋骑兵绝不是皮影戏里这副模样,但能在皮影戏里把敌人演成丑角,本身就是一种安宁。 阿吉在一个卖匕首的摊子前蹲了好久,被萧汀拖走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刀鞘上。 夜色沉得不能再沉的时候,萧汀拍了拍刚吃完的糖炒栗子的碎屑,准备打道回府。阿吉忽然伸手拉住萧汀的袖子,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在第一楼跳胡旋舞的胡姬,匆匆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小庙。 这庙萧汀没见过,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上头写着几个字,“玉佛寺”。 三人极有默契地没说话。萧汀用脚尖踢了踢安顺的脚后跟,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吉的腰,阿吉无声地猫着腰后退两步,把萧汀让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挨着肩贴着墙根摸到了庙门口。 院墙不高,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些笑声。仔细听,有男有女,笑得还很有些奇怪。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明白寺庙里头为何是这种动静。 萧汀在木门上推了一把,门反锁着。他回头朝阿吉使个眼色,安顺低低“诶”了一声却根本来不及反对,阿吉棍子一撑便越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门。 主子已猫猫祟祟地飘了进去,安顺只能耷拉着眼皮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漆黑的短廊,迎面便是一座前殿。 殿内光线极暗,只供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将灭未灭地跳动着。正中供着一尊卧佛,侧身半卧,右手支颐,左手搭在膝上,双目微阖,嘴角含笑。萧汀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仰头看了那卧佛一眼,心想可惜了这一大块的汉白玉,雕工也实在拙劣了些。 再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后院。 这里灯火比外面亮了好几倍,红纱灯笼挂满廊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毡,毡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和几件揉成一团的女子外裳。几个光头和尚正搂着几个妇人喝酒调笑,酒气、脂粉气和羊毛毡上沾染的陈年膻味混在一起,稠得几乎能把人绊倒。 萧汀的脚步钉在月门底下。他看见一个瘦高和尚把怀里的妇人推倒在毡子上,那妇人的发髻散了一半,金钗斜挂在耳边晃荡,脸上还带着笑,另一个年轻和尚正跟一个穿绿衫的女子嘴对嘴喂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角落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一个胖大和尚拽着手腕往自己腿上拽。 他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浪荡的场面,顿时眼睛疼,胃里还隐隐泛着恶心。 安顺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过会儿再探出来,最后挤出一句“这、这是佛门净地?” 阿吉攥紧了手中长棍,一双绿眼睛在红纱灯笼下泛着毫无人气的冷光。只等着萧汀下令。 萧汀四下扫视一圈,没见着头前那胡姬,席间那少女倒是看见了他,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问。 所有笑声同时停了。 几个醉醺醺的和尚转过头来,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闯进来。那个胖和尚也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少女的手腕没松开。他约莫四十来岁,僧袍敞着,露出一片肥白的胸脯,光头上点着的戒疤似乎有些花了。上下打量了萧汀一眼,顿时露出贪婪又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松开少女手腕从蒲团上爬起来,赤着脚朝萧汀走了两步,“这位施主,贫僧法号圆通,今夜与几位女施主在此共参欢喜禅。不知施主可有兴致同往极乐……”说着话他伸出手,那只肥白的手在灯笼下泛着油光,朝萧汀的手腕探过来。 回应他的是萧汀出鞘的腰刀。 萧汀练了两年刀法,但从来没在实战中拔过刀。可惜他刀虽快,却不如有的人棍长,还在半空呢,那和尚的一只猪手就被棍子重重一砸,咔嚓一声直接就折了。 那些半醉的僧人见势不妙,纷纷从四处摸出了武器围了过来。 “你们是来找茬的?”圆通疼到发疯,一张饼脸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来人。抓住他们……美人可小心些!” 混战在一瞬间炸开。阿吉的长棍横扫而出,棍头砸在最前面两个僧人的膝盖上,两人惨叫着倒地。萧汀侧身让过一把劈来的柴刀,用刀背格了一下,掌心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反手一撩,刀尖划过一个僧人的胳膊,那人惨叫着撒了手,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萧汀心里欢呼雀跃,哇,第一刀,这是你人生中砍出的第一刀啊啊啊。 但来不及庆幸,回首一看,安顺就是个小废物,想抓了灯笼用火苗砸人,跳了两三回也够不着,萧汀只能先护着他,倒被两个妇人扑上来试图拽他们的衣服,指甲、发簪,随手就往他们身上戳。 阿吉的齐眉棍在狭窄的廊道里舞得密不透风,一个人扛住了四五个僧人的围攻。但来的人太多了,棍风之间漏进来的刀光划破了他的胳膊,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主子从后门走。”阿吉侧头对萧汀说。 萧汀也没逞强,一把拽住安顺,跟着阿吉的掩护方向往后门退。阿吉一个人挡在廊道口,最后横棍扫倒了一排蒲团,把追兵绊了个踉跄,然后转身跟着萧汀冲出了后门。 三人从庙后的窄巷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堆满破竹篓的死巷,借着竹篓遮掩,蹲在墙角捂着嘴压低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外面街上跑过来又跑过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逐渐远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腐烂菜叶和陈年污泥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嫌弃这些。 萧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侧头看了一眼阿吉,阿吉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撕下衣摆上的一条布,用牙咬着往胳膊上缠,动作异常利落而熟练,许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过来,然后放下手里布条,先伸手替萧汀拈掉了肩上沾着的烂菜叶。 萧汀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的说,“明天一早就带人把那个庙封了。那个什么圆通……我亲自审。” 安顺和阿吉同仇敌忾地点点头。萧汀站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又看了看安顺脖子被掐出来的淤青,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得跟降虎兄好好请教一下,下次再遇到女人举着指甲扑上来该怎么办,能用刀子捅回去吗? 屋漏连阴雨,怀着一口恶气的三人回到燕王府后门,发现门居然被人反锁了?! 翻墙回家的结论是萧汀总结出来的。安顺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 他列举了以下理由:第一,从正门走顶多被费平撞见,阿吉可能会挨打,但看主子面子费平多半会装没看见;第二,王府的墙不比刚才破寺庙,高多了,这要是摔下来,轻则崴脚重则骨折;第三,锁门的很可能是长史大人,万一他已经站在墙那边等着,翻墙和从正门走没有任何区别,反而更丢人。 萧汀惊讶地盯着自家内总管,该说不说的,这家伙竟然也能编排出这么有逻辑的话了,可见降虎兄有教无类的方针着实有效。 没奈何,他只能端出主子威风,“你不翻也行,明天我去封那贼窟可不带你。”安顺立刻变了乖顺,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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