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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章 魈空扬州慢完（第3页）

他不习惯同人倾诉，刚开口时眼神闪躲，不自在地很。空拉着人的手回到院子里，小夫人坐在树后，大人坐在树前。

他咳两声，嘟着嘴巴捏嗓子，"魈老兄，你现在可以和本豆腐好好说说了。”

“噗…”大人偏过头去憋笑，“那就有劳豆腐兄了。”

接着他像模像样拱手作了一个揖，沉着音道来近日种种。

“魈兄果敢正直，只可惜官场势力盘根错节，你要动的那位只怕是背景不简单。”空沉吟，他虽未入仕，跟着父亲见的倒也不少，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远比想象得复杂。“不若魈兄暂且忍下，寻一靠山，待来日再做打算。”

“如此便能畅所欲言，斩妖除魔么?"

“非也，人外有人。”

“山外有山，何为靠山?“魈伸手拨叶，苦笑，“或许我本就不适合做官，他们说的对，过刚易折。或许本心太重，带着走不了多远。”

"望舒到京城有多远?”

他想了想道:“约莫千把来公里。”

“魈兄弟走了千把来公里，过了石门一直朝东，够远了。”

""

又是一阵枝叶抖动，豆腐兄颤颤巍巍递过来一个瓷杯，“不信你尝尝。”

小夜叉盯着里头略带浑浊的液体，他实在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对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夺过去昂起脑袋一饮而尽。

腥气的味道灌满整个口腔，细小的颗粒碾过舌苔，还有干稻壳的碎渣与野草屑。

两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落进茶杯里，他明白，这是临走前新县令塞给他的那包望舒土。

第二日雨过天晴，阳光把天空席卷一净。小夫人站在门口躬身套车，他动作干净，临走前握了握魈的手。”早点回，晚上做你爱吃的菜。”大人低着头等人帮他系上大氅的最后一根绑带，一一应下和往日比起来啰嗦许多的嘱咐。

“走吧。”空拍了一下马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门口，静静望着他的马车远去。

朝殿前的雕花砖与石阶被晒的发白，滚石般灼着众人的脚心。连同着奏疏一起被递上去的还有账簿与证词，老皇帝很仔细地品鉴过这些字，或者说魈的脸。年轻人的金瞳一躲不躲，与帝王的深潭交接，砰得溅起水花。

“斩。”老人的脸皮顺着颚骨垂下来，向后靠进了龙椅背上。

朝会很快就散了，没有争吵与拦截，静默的虫群风卷残云般退开，像是在躲避着什么。最后大殿里只留下两个人，首相背对魈而立，略带佝偻的背碑一般矗立在艳红织金的绒毯上。

“值吗?”他问他，似乎是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玩笑，“好不容易吃上了茶饼，那野树叶泡的水可还能入口?”

“味道不坏。”大人笑笑。

空是天色刚好压着屋角的时候来的，首相府的小厮在大狱门前候着，见到他来很恭敬地作礼。“魈大人被关在哪里?”他不理会他，摘下斗篷的兜帽，臂弯里挎着个食盒，极平静地问。小厮不怪他无礼，首相大人提早嘱咐过此人非常人，按命令照做就可。“左拐第三个便是，您拿着令牌，无人敢拦。"

小夫人斜睨了那块令牌一眼，“寻常大狱亲人探视半个时辰，陛下金口亲定，何须令牌?"

他说罢走了，小夫人瘦长的身影穿行过大狱漆黑的甬道，用于照明的火烛扭曲着跳跃，像一个个被锁在角落的魂灵。洁白的使者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最后在一处门前停下。

“来了?”木拦后的人听到动静转身对他一笑。空扫视了一下房间，桌椅上点着油灯，床铺不算残破，看来只是示威。他松一口气坐下，将食盒摆出。“早说你这家伙皮糙肉厚，来了京城住着大宅院浑身难受，这下可舒服了?"

魈吞下一口米饭，“舒服了。"

空白他一眼，“接下来什么打算?”他这问题问了等于白问，没有人会关心小小礼部司的死活。果然大人摇摇头，“看陛下意思，降职还是流放，左不过这些。”他低头不敢看空的眼睛，"你你有什么打算?"

"我?”空一愣，“看魈大人意思。”

“什?”

“魈大人明儿要是想吃鱼呢，妾身就去东市买，那里离塘子近，货鲜。吃肉嘛就跑一趟西市，妾身与那屠户相熟，他肯多给一块肩胛骨，就是得赶早，噗”他说着憋不住笑了，用手指去捻掉眼角笑出的眼泪，隔着门魈也轻笑出声，随后珍重地摸索少年手心的纹路。跟着他风吹日晒的，比出来时粗糙了不少，指根薄薄的一层黄茧。

饭毕了，有狱卒过来催促，他起身与他道

别。“我明日还来。”空拍拍他的手背，这话说给魈听，也说给自己听。

礼部司大人下狱的消息不胫而走，魈本人所作所为到底如何人们懒得评价，一个人好比一本书，他的封面太过朴实，丝毫没有品读的欲望。这时候内室就发挥了他们原有的作用--给悲剧一个快速便捷的答案。

前首相留下的孽种，落在谁家就是祸端。人们心下了然，一下便同情起了这位无辜的小官。

但同情归同情，人的胃是独立于情绪的器官，吃饭是一道游离于道德之外的免死令。礼部司府的下人们私签了外头的契，走得七七八八。小夫人对此并不关心，洒扫的走了就自己洒扫，刷马的走了就自己刷，一天下来束着袖子进进出出，然后在傍晚来临时照例挎着食盒走一趟大狱。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年关，京城今年雪格外地大，空起早预备去门外扫雪。推开门缝隙里露出来两张人脸，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封条。他熟悉流程，镇静道一句烦请官爷稍等，然后回去遣散了剩余仆从，一人发了几粒碎银。

银白的地啊，连绵的屋脊像是被啃捏殆尽的巨兽骨骸，以一种庄严肃穆的姿态匍匐在上。人们嬉笑怒骂或是生离死别，回荡的声音使它的血液崩腾不息。神明平等地托举着每一个生灵，大灾过后由血浇灌肥沃的土壤遍地金涛麦浪，百亿年前腐朽的残骸带来黄金与爵位，不怜悯苦难，不若说是不知何为苦难。

不日即将有一场盛会，庆祝日晷转过一个漫长的周期。街边的人们忙忙碌碌扎礼带挂纸灯，火热的气氛将中央的雪融化。一位少年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街头，腋下夹两个布包，背上背着棵桂树。树根用布小心地包裹起来，散落的冠从干上喷薄而出，在青石砖上拖行，留下连续的痕迹。

众人认出他是谁，少年的脸确然瘦削了不少，脸颊掉了不少肉，露出棱角，这使他看起来成熟。金铃声在枝叶晃动下显得文静，他在天灯摊前停下，买了一盏灯后走远。

“他不是前首相的千金么?多少有些交情在的，怎么不去陛下跟前求个情?”小贩待人走后悄悄和身边人咬耳朵。

“怎么求?又不是陛下要那位大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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