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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驱寒莫妙于酒。&rdo;皇帝接口:&ldo;昭君,我记得你有自己炮制的白花酒,想来还有。&rdo;
采撷百花,亲手炮制的佳酿,存得还多,只是酒能乱性,昭君不想拿出来。转念又想,没有百花酒,并不能阻止皇帝喝别的酒,比较起来,还是百花酒淡些,宜于皇帝饮用。
于是昭君亲自去捧了半瓶百花酒出来,说是仅仅余此,希望皇帝浅饮即止。这话说得不好,皇帝口头答应,心里却反有非痛痛快快醉一场不可的欲望。
无奈酒既不多,杯子更小。其实杯子并不小,只为和阗美玉,整块雕成,玉工舍不得糟蹋材料,中间空得不多,所以看上去并不小,而酒却只容得一口。沉甸甸地徒然压手而已。
&ldo;这些匠人,不是蠢如鹿家,便是奸狡如毛延寿。&rdo;皇帝越说越气,将一只玉杯使劲扔了去。只听砖地上清脆的爆裂之声,当然是玉碎了。
宫女、太监尽皆变色,从未见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昭君当然也有些惊心,不过表面上很镇静,略略提高声音喊:&ldo;秀春,取一只金爵来!&rdo;
皇帝在玉杯一出手时,心中便懊悔不安,怕吓了昭君。
此时倒是略略放心了,但觉得好没意思。特别是生气绷着脸,一时无法放松,十分难受。
在难堪的沉默中,秀春取来一只金爵。昭君亲手倒满了酒,捧向皇帝,口中说道:&ldo;估量瓶中所余,大概还有一爵。
皇上是浅酌慢饮,还是一口气干了它?皆无不可。不过,酒就是这么多!&rdo;
她的话说得很快但声音很平稳。见得她已拿定主意,只许皇帝喝这么多酒。既然如此,皇帝自然知所取舍了。
&ldo;我慢慢喝!&rdo;他说:&ldo;其实我亦不喜欢喝急酒。只是我不能忍受无谓的限制,限定我一口就只能喝那么多。&rdo;
&ldo;凡是限制,都不是无谓的。&rdo;昭君答说,声音很低。
若是别人,作此近乎顶撞的回答,皇帝一定又会被激怒,但对昭君不同。他喝口酒说:&ldo;你这话倒有些意味!试举例以明之。&rdo;
&ldo;臣妹不须举例。只请问皇上,朝廷天天有诏会,告诫臣工,要这样,不可那样。凡此限制,不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的吗?&rdo;
皇帝觉得她的话对,也不对,却无从细辨对在何处,不对者何在?便笑着答说:&ldo;你的话,我没法儿驳你,可也无法领悟。&rdo;
&ldo;圣明莫如天子。皇上这么说,臣妹惶恐之至。&rdo;
皇帝无法再说得下去,心里不免懊恼,不知不觉地引爵鲸吞,大半爵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干掉了。
昭君颇悔失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讽劝皇帝接受太后对他的限制。只好默默地斟酒,不敢再多一句嘴。
&ldo;是最后一爵吗?&rdo;皇帝问。
&ldo;尚有余沥。&rdo;
&ldo;独酌了无情味,你能不能陪我喝一点?&rdo;
这便又是妃嫔的模样了。昭君心中以为不可,而口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正在为难时,灵机一动,喜滋滋地问说:&ldo;臣妹召唤两美,来为皇上侍饮,何如?&rdo;
&ldo;喔!&rdo;皇帝想到了:&ldo;你是说林采、韩文?&rdo;
&ldo;是!&rdo;
&ldo;好罢。&rdo;皇帝无可无不可地。
于是昭君不但添人,还添了酒。一则是自己想脱身事外,再则也是希望林采与韩文能承宠幸,要多给她们机会,所以托故告个便,就此一去不来了。
林采与韩文都不甚了解她的用心,而在皇帝面前又不免戒慎之感,所以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而且将头低了下去。皇帝上坐平视,只能看到两段雪白的后颈,和两头黑发上在微微颤动的金步摇。
&ldo;你们不必拘束。就只当与昭君姊妹相处,想吃想喝想说话,都随意好了。&rdo;
&ldo;是!&rdo;林采答应着,与韩文都将头抬了起来。
&ldo;你们这几天跟昭君在一起,谈些什么?&rdo;
林采在考虑如何回答。韩文心直口快先开口了。&ldo;婢子等两个,都在劝长公主。&rdo;她说:&ldo;劝她心境开朗些,皇上一定有办法。&rdo;
这是皇帝这天到了上林苑,所听到的第一句中听的话,不由得举爵喝了一大口。&ldo;还是你们好!&rdo;他说:&ldo;比昭君了解我。&rdo;
&ldo;长公主不是不能仰体圣心。&rdo;林采急为昭君辩护:&ldo;实在是怕皇上为难‐‐&rdo;
&ldo;不!&rdo;皇帝打断她的话说:&ldo;她不必替我担心。我说毫不为难,是违心之论。不过韩文说的一点不错,到头来我自有办法。&rdo;
&ldo;是!&rdo;林采又将头低下去了。
虽看不出她的脸色,皇帝亦知道她一定在怀疑,以为他是故作宽慰之词。皇帝的心事,已闷了多日,颇想一吐。难得有两个可谈的人,便不再顾虑可能会泄漏机密,决意说一说自己的办法。
&ldo;讨伐呼韩邪之事,绝不可免。太后不甚期明白外事,只说委屈求全。殊不知委屈有限度,逾此限度,便是示人以弱,适是招侮。何况委屈亦并不能求全。&rdo;皇帝激动了:&ldo;你们倒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堂堂汉家天子,连个妇人都不能庇护。试问,天下后世以我为何等主?&rdo;
他这番话至少表现了决心不让昭君远嫁塞外的坚强态度。这对林采自有一番鼓舞的作用,她不自觉地又抬起头,用殷切的眼光在看着皇帝了。
&ldo;用兵是绝不可免的。&rdo;皇帝又说:&ldo;也不尽是为了昭君。&rdo;
这句话引起林采与韩文深深的注意。不过关切虽一,想法不同。林采是为了昭君,若有不得不讨伐呼韩邪的理由,则自太后至民间百姓,都不会再骂昭君是祸水。在韩文,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很想知道除了为昭君以外,还有什么不能不用兵的缘故。
&ldo;皇上,请满饮一爵!&rdo;韩文一面为皇帝斟酒,一面以退为进地试探:&ldo;军国大计,婢子等不宜与闻。&rdo;
&ldo;你们都很知道轻重,不比那些没见识的女子,谈谈不要紧。&rdo;皇帝徐徐说道:&ldo;当年本派有西域都护,专司监视西域诸国。其中最大的三国,叫做乌孙、康居、大宛,却都为郅支单于所镇服。长此以往,西域只知有郅支,不知有大汉。因此,陈汤定计,密结乌孙出奇兵征服了郅支。匈奴与西域诸国,方始真正臣服于汉。&rdo;
&ldo;是!&rdo;韩文接口说道:&ldo;那呼韩邪单于,本来亦受郅支单于的威挟。郅支既灭,呼韩邪方得高枕无忧,理宜报答,不想这等无礼!&rdo;
&ldo;他的无礼,乃是藐视我汉朝,不过拿昭君做个题目而已。&rdo;皇帝沉思了一下又说:&ldo;我大致还记得起当年甘延寿、陈汤灭了郅支,报捷奏的疏。韩文,你再与我斟满了酒。&rdo;
&ldo;是!&rdo;
于是皇帝念道:&ldo;&lso;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古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晴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其属下,宣悬首蛮陌,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rso;&rdo;皇帝举爵一饮而尽,重重地又说:&ldo;&lso;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rso;此所以非讨伐呼韩邪不可。不然,将来就要大费手脚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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