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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连包袱里那条火红色的小蛇——赤虺——在他翻身时被压到了尾巴尖都没有把他吵醒。
赤虺从包袱缝里探出脑袋,愤愤地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醒来时,文渊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股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不是那种滚烫的、灼人的热,而是一种温润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呵气的暖。
他愣了一下,随即屏气凝神,运转起归源诀。上次运行归源诀还是在祝融火种化为虚无之后,他一拳打碎了丈外的巨石。之后走了几千里路,归源诀一直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像是睡着了。此刻它被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流唤醒,一经发动便不再受他控制,自行运转起来。
文渊顿觉识海一阵清明。不是逐渐清晰,而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照亮了——像一个蒙尘多年的窗户被人一把推开了窗扇,光涌进来,把所有角落都照得透亮。然后那个阴阳鱼图案出现了。
它悬在识海正中央,两条鱼一黑一白,头尾相衔,缓缓旋转。和上次在共工之台前见到时不同,这一次它的旋转速度极快,越转越快,快到黑白两条鱼不再分明,融成了一团灰色的旋涡。那旋涡不是混沌,而是一种更高的秩序——黑白分明到了极致就不再分明,秩序到了极致就变成了流动。
然后,那片虚无展开了。
一开始是彻底的虚无。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比黑暗更深邃、比空白更空旷的虚无——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没有时间的流逝感。
文渊悬浮在这片虚无中,像是在宇宙诞生之前的那一瞬被冻结了。然后气团诞生了。从虚无的正中央,毫无征兆地,一个气团凭空出现。它不是从别处飘来的,它就是虚无本身翻了个身,变成了存在。
气团缓缓旋转着,内部翻涌着若有若无的荧光。然后它分裂了——像一颗被切开的蛋,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无数。点点五颜六色的光点开始闪烁,有的汇聚,有的逃逸。
汇聚在一起的光点凝成了炫目的光团,逃逸出去的光点则拉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光尾,在虚无中勾勒出道道弧线,像谁在黑暗的画布上用荧光笔画了一幅未完成的草图。
接着是各种各样的个体开始成型。圆的、扁的、凹凸不平的、奇形怪状的,颜色也是五花八门各具特色——有的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尚未冷却的熔岩;有的遍体冰蓝,棱角锋利如刀锋;有的灰暗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陨坑。
个体之间不停地碰撞、裂变、重组——两颗个体撞在一起,一颗碎成了千万片碎屑,另一颗被撞歪了轨道,歪歪扭扭地划过虚空;而那些碎屑又各自凝聚,形成新的个体。
个体内部也在同时发生着膨胀或者塌陷——有的个体越胀越大,像被吹得过满的气泡,表面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有的则越缩越小,越来越密,最后坍缩成一颗珠子大小的光点。每一瞬都有无数个世界在诞生,每一瞬都有无数个世界在消亡。
然后混战开始了。
千姿百态的个体开始了大混战。文渊这时候已经看不清个体的细节,只看到一团团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个体在虚空中互相冲撞、互相吞噬、互相撕裂。
有的个体在碰撞中消失了——不是碎裂,而是完全地从存在中抹去,连碎屑都没有留下;有的个体在碰撞中膨胀了——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体型暴涨,光芒更盛;有的个体在碰撞中转化为另外一种个体——一颗火红的球体和一颗冰蓝的球体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碎裂,而是互相渗透,彼此融合,最终变成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紫绿相间的全新个体。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很久。久到文渊几乎忘了时间的存在——也许过了几万年,也许只有一瞬。然后所有的个体开始慢慢拉开距离。混乱似乎开始变得有序。
个体与个体之间出现了空间,出现了轨道,出现了某种规律性的排列。大大小小的个体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彼此的间距越来越均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画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格。
个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圆的、扁的、凹凸不平的、奇形怪状的都有,颜色也是五花八门各具特色,但这五花八门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各自安好地悬浮在各自的轨迹上。
这样的有序持续了不久,不同个体之上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各种移动物在各种个体上开始诞生、陨灭、循环往复、不停变异。
有的个体上诞生了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物种——那些物种匍匐在大地上,脊背高耸如山脉,呼吸之间风云变色;有的个体上诞生了微小的、迅速变化的物种——每一次眨眼都是一次世代更迭,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自然选择;有的个体上诞生了无序的物种,在混战——爪牙撕裂皮肉,角力撞击骨骼,嚎叫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片大地。
终于,他看到了人族的诞生。看到了第一个直立行走的身影在旷野上蹒跚学步。看到了蛇从草丛中游出,吐着信子打量这个陌生的两足同类。看到了飞禽振翅掠过天空,走兽成群奔过荒野,树木在河边扎下根系,草原被风压成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波浪。
有序而混乱的一切在他识海中如长河般奔涌而过,所有的画面都在快进——他一眨眼就是千万年,一呼一吸就是沧海桑田。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一切才戛然而止。
“叮!”
脑海中一声脆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识海最深处传来的,清亮、短促、带着一丝金属的余韵,像一颗玉珠落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然后滚入了寂静。
那铺天盖地的宇宙幻象在瞬间消散,阴阳鱼图案停止了旋转,重新分化为黑白两条鱼,安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然后一道虚影在他眼前缓缓浮现——不是从识海中浮现,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隔着咫尺之遥。
一个身着一身青衣的美丽女子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她的轮廓先是半透明的,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渐渐凝实——虽然还只是一团光影,但比之前在共工之台前见到的要凝实得多。裙裾的褶皱清晰可见,腰带上的纹饰分明可辨。面容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张完整的、秀美的、带着一丝欢喜的少女的脸。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按捺不住的欢喜:“宿主,玄女醒过来了。”
那虚影还在继续凝实。光影从她的裙角开始往上收束,越来越像真人。文渊顾不得去欣赏那绝美的女子——顾不得去看她眉眼间的清丽,顾不得去看她发间那根青玉簪子的形状,顾不得去看她裙摆上绣着的云雷纹——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膝盖撞翻了一旁的水囊也浑然不觉。他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被他硬生生憋住了,憋得鼻头发酸。
“玄女!你苏醒了?太好了——”他喊得声音都劈了叉,话尾往上翘着破了个音,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抬起手想去抓那道光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人家还没凝实的光影给戳破了。进退两难,手足无措,最后就那么站在一堆翻倒的包袱、洒了一半的水囊和一条从包袱缝里探出脑袋来的火红小蛇中间,咧着嘴,满脸是泪,冲着那道青衣虚影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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