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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蘸了冰水的砂纸,狠狠刮过程长赢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柳林巷深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在寒风中苟延残喘,投下昏黄摇曳、鬼影幢幢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结着薄冰的水泥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劣质煤球燃烧的硫磺味、路边垃圾堆发酵的酸馊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尿臊味,混合成一种属于城市底层角落的、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
程长赢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高高竖起,依旧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靠在一家早已关门歇业、卷帘门锈迹斑斑的小杂货店门框旁,脚下是半截垫着的破麻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凝结,又消散在刺骨的寒风中。他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蛰伏在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这里,就是柳林巷和槐树胡同的交叉口。他押上全部身家、甚至背负着月息五分高利贷豪赌来的三间商铺,如同三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37号、拐角处、槐树胡同口…卷帘门紧闭,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上面贴满了“通下水道”、“高价收药”、“无痛人流”的牛皮癣小广告,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距离签下那三份带着手印余温的意向书,已经过去三天。距离高利贷利滚利的第一个还款日,还有二十七天。距离记忆中6号线西延规划落地的日子,还有十七天左右。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程长赢的启动资金早已耗尽。十六万八佣金,加上借来的高利贷,除了支付三套商铺的首付款(总计约三十五万,其余八十一万尾款约定在产权过户时支付),剩下的钱几乎都填进了各种税费、杂费和前期准备中。他兜里只剩下皱巴巴的几百块,连请个像样的帮手都捉襟见肘。
守店。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笨拙、最原始,却可能是最有效的方式。他要像最耐心的猎人,扎根在这片即将迎来风暴的价值洼地,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抢先一步网罗住那些同样嗅到风声、或者因恐慌而急于套现的潜在客户——那些拆迁红线内惶惶不可终日的房东,那些在城中村经营多年、渴望抓住最后机会的小店主,甚至…那些嗅觉灵敏的炒房客。
深冬的柳林村,夜晚是流浪狗和底层夜归者的地盘。寒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醉汉含糊不清的咒骂和野狗争食的厮打声,更添几分萧瑟和不安。
程长赢跺了跺冻得有些麻木的脚,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冰冷的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中午从街口最便宜的摊子上买来的、早已冻得梆硬的肉包子。他拿起一个,费力地啃了一口,冰冷的面粉和油腻的肉馅在嘴里如同嚼蜡。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冰冷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寒意。胃里空空如也,这点食物带来的热量,瞬间就被无边的寒冷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野的调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深处的死寂。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强哥,前面好像有亮光?过去瞅瞅!”
“瞅个屁!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啥油水?赶紧收完‘管理费’,回去喝点暖和暖和!”
三个歪歪斜斜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昏暗的路灯光晕下。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壮实,剃着青皮,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斜斜地爬着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刀疤,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他敞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和满臂青黑色的狰狞纹身。眼神凶狠,带着一股底层混混特有的戾气和蛮横。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一个染着黄毛,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手里都拎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钢管。
刀疤强!柳林村这一片有名的地头蛇!靠收“保护费”、替人“平事”为生,手底下养着一帮无所事事的混混。程长赢前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欺软怕硬的主。
刀疤强叼着烟,眯着被刀疤牵扯得有些变形的眼睛,扫视着空寂的巷子。当他的目光落在蜷缩在杂货店门口的程长赢身上时,凶戾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饿狼发现了落单的猎物。
“哟呵!这还猫着个活物?”刀疤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带着浓浓的戏谑和恶意,晃着膀子走了过来。他身后的黄毛和破洞裤立刻散开,呈半包围状,堵住了程长赢可能的退路。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程长赢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停止了咀嚼,将冰冷的饭盒盖上,揣回怀里。他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寒冷和久坐而有些僵硬,但站姿却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刀疤强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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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新来的?”刀疤强走到程长赢面前,几乎贴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程长赢脸上,“懂不懂规矩?在强哥的地盘上趴窝,问过强哥了吗?”他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程长赢的胸口,力道很大。
程长赢被戳得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闷痛。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有些沙哑:“强哥是吧?我叫程长赢,在这边租了几个铺面,做点小生意。”
“租铺面?”刀疤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对着黄毛和破洞裤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听见没?这傻逼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租铺面做生意?脑子被驴踢了吧?”他笑声一收,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无比凶狠,“少他妈废话!强哥不管你做什么!在这片儿待着,就得交‘管理费’!懂不懂?!”
“管理费?”程长赢眉头微皱,“多少?”
刀疤强伸出两根手指,在程长赢眼前晃了晃:“不多!一个月两千!保你铺子平安!没人敢来闹事!”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程长赢身上那件半旧的棉大衣和冻得发青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也拿不出钱。这样吧,先交一千!剩下的…打个欠条!”
一千!这对此刻兜里只剩几百块的程长赢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更是赤裸裸的敲诈!
黄毛和破洞裤也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的钢管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旁边的墙壁和卷帘门,发出“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程长赢的后脑。他知道,硬拼没有任何胜算。对方三个人,手里有家伙,都是常年打架斗殴的狠角色。报警?且不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警察来了,最多把这几个人驱散,但结下的梁子只会更深,以后在这片地界寸步难行。高利贷的刀还没落下,眼前混混的棍子已经悬在了头顶!
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程长赢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冰冷机器!前世在底层挣扎、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碎片飞速组合!刀疤强这种人,贪财、好面子、欺软怕硬是本性!直接拒绝或求饶只会激起更大的凶性!必须找到能打动他的筹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比眼前这一千块更有诱惑力的筹码!
程长赢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快地在刀疤强身上扫过。敞开的皮夹克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领口磨损严重…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细看之下有些发乌,像是廉价的地摊货…尤其是当他目光扫过刀疤强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的右手时,瞳孔猛地一缩!
刀疤强的右手正从口袋里掏烟盒,动作间,一个东西从口袋边缘滑了出来,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是一个廉价的、塑料外壳已经磨损掉色的翻盖手机。
刀疤强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程长赢的目光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精准地落在了那手机掀开的屏幕上!
屏幕很小,像素粗糙。但上面显示的图片却异常清晰——那是一张合影。背景是某个医院病房的窗边。刀疤强剃着青皮、脸上那道疤依旧狰狞,但他此刻的表情却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讨好。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瘦瘦小小,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因为化疗而稀稀拉拉,戴着一顶毛线帽。她依偎在刀疤强怀里,对着镜头努力地挤出一个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哥哥和囡囡,加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刀疤强捡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照片,脸上的凶戾之气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翻盖,将手机死死攥在手心,塞回口袋深处!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狼狈,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凶狠所覆盖,仿佛要用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柔软。
“看什么看?!”刀疤强恼羞成怒地吼道,伸手就要来揪程长赢的衣领,“妈的!掏钱!”
就在刀疤强的手即将碰到衣领的瞬间,程长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瞬间穿透了寒风和混混们的叫嚣:
“强哥,一千块,我现在确实拿不出。”
刀疤强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更加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但是,”程长赢话锋一转,目光坦然地迎向刀疤强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能给你一个比一千块…值钱百倍的东西!”
“值钱百倍?”刀疤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他妈穷得跟鬼似的,能有什么值钱东西?糊弄鬼呢?!”
黄毛和破洞裤也跟着哄笑起来,钢管敲得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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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长赢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手指缓缓抬起,指向身后那三间在夜色中沉默的商铺——柳林巷37号、拐角处、槐树胡同口。
“强哥,看到这三间铺子了吗?”程长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现在,它们是破破烂烂,不值几个钱。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敢保证,它们的价值,至少翻三倍!甚至五倍!”
“翻三倍?五倍?”刀疤强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脸上的刀疤都因为夸张的表情而扭曲起来,“你他妈当老子是傻子?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还翻倍?翻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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