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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这公寓小，是个单独请吃茶的格局，连一张正式的餐桌都没有，用一套玻璃桌子拼成不等边形。幽暗的土黄色灯光下，她只穿著件简便的翻领黑丝绒洋服，有隻长方的碧蓝彫花土耳其玉腰带扣。菜已经上了桌，饭照西式盛在一隻椭圆大盖碗里，预备添饭。

&ldo;还缺一隻椅子，&rdo;她说。

九莉到别的房间去找，但是椅子已经全搬去了。唯一的可能是一张小沙发椅，踌躇了一下，只好把它推出去，偏又搁在个小地毯上，涩滞异常，先推不动，然后差点带倒了一隻站灯。她来了以后遇到劳作总是马上动手，表示她能适应环境。本来连划火柴都不会，在学校做化学实验无法点酒精灯，美国女教师走来问知代划，一脸鄙夷的神色。

在家里总有女佣慌忙拦阻：&ldo;我来我来，&rdo;怕她闯祸失火。

&ldo;卞家的小姐们自己到弄堂口小店去买东西！&rdo;从前李妈轻声说，彷彿是丑事。

蕊秋定做的一套仿毕卡索抽象画小地毯，都是必经之道，有时候可以捲起一角，有时候需要把沙发椅抬起一半。地毯一皱就会拖倒打碎东西，才度过一张，又面临一张。好容易拱到过道里，进了客室的门，精疲力尽，怱见蕊秋惊异得不能相信的脸。

&ldo;你这是干什麼？猪，&rdo;

项八小姐南西夫妇与毕先生都在。九莉只好像他们一样装不听见，仍旧略带著点微笑，再把沙发椅往回推。等到回到饭桌上，椅子也有了，不知道是不是楚娣到隔壁去借的。

每次说她她分辩，蕊秋便生气说：&ldo;你反正总有个理！&rdo;

&ldo;没有个理由我为什麼这样做？&rdo;她想，但是从此不开口了。

有天下午蕊秋在浴室刷头髮，忽道：&ldo;我在想著啊，你在英国要是遇见个什麼人。&rdo;

九莉笑道：&ldo;我不会的。&rdo;

&ldo;人家都劝我，女孩子念书还不就是这麼回事……&rdo;但是结了婚也还是要有自立的本领，寧可备而不用，等等。

九莉知道她已经替蕊秋打过一次嘴，学了那麼些年的琴不学了。

&ldo;&lso;她自己不要嚜！&rso;&rdo;楚娣学著翠华的声口。

住读必须学琴才准练琴，学了又与原有的教师衝突，一个要手背低，一个要手背凸，白俄女教师气得对她流泪。校方的老处女钱小姐又含嗔带笑打她的手背，一掌横扫过来，下手很重。她终於决定改行画卡通片。

&ldo;你已经十六岁了，可不能再改了，&rdo;楚娣说。

蕊秋总是说：&ldo;我们就吃亏在太晚。&rdo;

这要到了英国去闹恋爱，那可真替她母亲打嘴了。她明白蕊秋的恐怖，但是也知道即使立下字据也无用。

&ldo;第一次恋爱总是自以为呕‐‐好得不得了！&rdo;蕊秋恨恨的说。

九莉笑道：&ldo;我不会的。我要把花的钱赚回来，花的这些钱我一定要还二婶的。&rdo;装在一隻长盒子里，埋在一打深红的玫瑰花下。

她像不听见一样。&ldo;想想真冤‐‐回来了困在这儿一动都不能动。其实我可以嫁掉你，年纪青的女孩子不会没人要。反正我们中国人就知道&lso;少女&rso;。只要是个处女，就连碧桃，那时候云志都跟我要！&rdo;

九莉诧异到极点。从小教她自立，这时候倒又以为可以嫁掉她？少女处女的话也使她感到污秽。

蕊秋又道：&ldo;我不喜欢介绍朋友，因为一说给你介绍，你先心乱了，整个的人都‐‐都‐‐&rdo;她打了个手势，在胸腔间比划著，表示五中沸腾，一切慼官都骚动起来，声音也低了下来，变得亲密而恐惧，九莉听著有一种轻微的秽褻感。虽然不过是比譬的话，口口声声&ldo;你&rdo;呀&ldo;你&rdo;的也觉得刺耳。她不懂为什麼对她说这些。虽然刚说过&ldo;嫁掉你，&rdo;她以为是旧式的逼婚，再也没想到她母亲做媒做得顺手，也考虑到给她介绍一个，当她在旁边眼红也说不定。像她表姐们那当然是应当给介绍的。她们也并不像旧式女孩子一样，一听见提亲就跑了，却是大大方方坐在一边微笑听著，有时候也发表意见。有一个表姐说&ldo;嫁人要嫁钱，&rdo;她也赞成，觉得对於她表姐是对的。但是她想要电影上那样的恋情，不但反对介绍见面，而且要是她，第一先会窘死了，僵死了，那还行？当然她也从来没说过。海阔天空&ldo;言志&rdo;的时候早已过去了。

蕊秋沉默了一会，又夹了个英文字说：&ldo;我知道你二叔伤了你的心‐‐&rdo;

九莉猝然把一张愤怒的脸掉过来对著她，就像她是个陌生人插嘴讲别人的家事，想道：&ldo;她又知道二叔伤了我的心！&rdo;又在心里叫喊著：&ldo;二叔怎麼会伤我的心？我从来没爱过他。&rdo;

蕊秋立刻停住了，没往下说。九莉不知道这时候还在托五爷去疏通，要让她回去。蕊秋当然以为她是知道了生气，所以没劝她回去。

乃德笑向五爷道：&ldo;我们盛家的人就认识钱。&rdo;又道：&ldo;小姐们住在一块要吵架的。&rdo;

翠华道：&ldo;九莉的妈是自搬砖头自压脚。&rdo;

九莉总想著蕊秋这样对她是因为菲力，因为不能回去，会失去他。是她拆散了一对恋人？有一天蕊秋出去了，一串钥匙插在抽屉上，忘了带去。那些蓝色航空邮简都收在那第一隻抽屉里。

九莉想道：&ldo;我太痛苦了，我有权利知道我干下了什麼事。&rdo;把心一横，转了转钥匙，打开抽屉，轻轻拈出最上面的一张，一看是一封还没寄出的信，除了亲暱的称呼，也跟蕊秋平时的信一样，抱怨忙，没工夫念法文，又加入了本地的美术俱乐部学塑像。最后画了十廿个斜十字，她知道一个叉叉代表一个吻，西方儿童信上常用的。

看了也仍旧不得要领。看惯了电影上总是缠绵不休而仍旧没有发生关係，她不知道那是规避电影检查，懂的人看了自然懂的。此外她也是从小养成的一种老新党观点，总觉得动不动疑心人家，是顽固乡气不大方。

表大妈仍旧常在一起打麻将，但是蕊秋说：&ldo;大太太现在不好玩了。&rdo;

&ldo;自从大爷出了事，她就变了，&rdo;楚娣说。

蕊秋笑道：&ldo;我就怕她一输就摇，越摇越输。&rdo;

――――――――――――――――

她在牌桌上一著急就上身左右摇摆著。

其实这时候大爷已经还清了亏空，出了医院。

这天蕊秋楚娣带著九莉在大太太家吃晚饭，小爷不在家，但是房子实在小，多两个人吃饭就把圆桌面摆在楼梯口。

竺大太太在饭桌上笑道：&ldo;老朱啊，今天这碗老玉米炒得真jian，老玉米嫩，肉丝也嫩。还可以多搁点盐，好像稍微淡了点。&rdo;她怕朱妈。

朱妈倚在楼梯阑干上，扬著脸不耐烦的说：&ldo;那就多搁点盐就是了。&rdo;

饭后报说大爷来了。竺大太太拉蕊秋楚娣一块下去。九莉跟在后面，见大爷在楼下踱来踱去。因为没有客室傢俱，上首搁著一张条几，一张方桌，佈置成一个狭小的堂屋，专供他回家祭祀之用。灯光黯淡，他又没脱袍子。看上去不那麼脏，也许在医院里被迫沐浴过了。她叫了声&ldo;表大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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