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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他点头答应，打量了她一眼，喃喃的向蕊秋笑道：&ldo;要到英国去啦？将来像了你们二位，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一定了不起。&rdo;蕊秋也喃喃的谦了一声。他又道：&ldo;二位都是侠女，古道热肠，巾幗英雄，叫我们这些人都惭愧死了。&rdo;

大家都没坐下。大太太站在一边，只隔些时便微嗽一声打扫喉咙：&ldo;啃！&rdo;

&ldo;这一向好多了？&rdo;楚娣说。

&ldo;精神还好。没什麼消遣，扶乩玩。&rdo;

&ldo;灵不灵？&rdo;

&ldo;那就不知道了。也要碰巧，有时候的确仿彿有点道理。你们几时高兴来看看？就在功德林楼上。有两个乩仙喜欢跟弟子们唱和，有一个是女仙。&rdo;

楚娣笑道：&ldo;听说你这一向很活动？&rdo;带著挑战的口吻。

他笑道：&ldo;没有没有，没有的事。&rdo;

&ldo;不是说你要出山了吗？&rdo;

&ldo;不不，绝对没有这话。那是人家看不得我这劫后餘生，造我的谣言。&rdo;

&ldo;啃！&rdo;大太太又微咳了声。

蕊秋楚娣回去都笑：&ldo;真怕看大太太见了大爷那僵的啊，&rdo;

&ldo;说是日本人在跟他接洽，要他出来，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有点影子？&rdo;

&ldo;他是指天誓日说没有这事。&rdo;

&ldo;那他当然是这麼说。&rdo;

她二人浴室夜谈，蕊秋温暖的笑声，现在很少听见了。九莉自从住到这里来，当然已经知道她们现在不对了。蕊秋有时候突然爆发，楚娣总是让著她。九莉不懂楚娣为什麼不另住，后来听她说是为了省钱，也仍旧觉得寧可住亭子间，一样可以佈置得独出心裁。后来又听说西方人注重住址，在洋行做事，有个体面的住址很重要。楚娣也确是升得很快。

蕊秋托毕先生替九莉领护照，转托了人，不到半个月就从重庆寄来了，蕊秋很得意。‐‐&ldo;这要丢了可好了！在外国没有护照，又不能住下去，又不能走，只好去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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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九莉听见楚娣在浴室倚门向里面笑道：&ldo;你不要著急了，她到了时候自然会的，&rdo;知道蕊秋在说她。其实楚娣也并不赞成送她出洋，后来提起来，向九莉悄然道：&ldo;我也劝来著。她这件事一定要做。&rdo;

九莉有次洗澡，刚巧她们俩都在浴室里，正有点窘，楚娣不由得噗嗤一笑道：&ldo;细高细高的‐‐！&rdo;

&ldo;也有一种……没成年的一种，&rdo;蕊秋说。&ldo;美术俱乐部也有这种模特儿。&rdo;

&ldo;哦？&rdo;楚娣自负体格够标準，显然不大相信。

九莉是第一次听见她母亲卫护的口吻，竭力不露出喜色来。

当然不会肯让她去做模特儿。

有天晚上，蕊秋等楚娣回来帮她油漆灯罩，但是显然又在办公室绊住了，七点多鐘还没回来。她激动的在客室里走来走去，忽道：&ldo;你知道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三姑做投机，把我的钱都用掉了。也是为了救你表大爷，所以买空卖空越做越大。这时候找到个七八十块钱一个月的事，这样巴结，笑话不笑话？&rdo;

九莉怔了一怔，轻声道：&ldo;是怎麼……？别人怎麼能把钱提出来？&rdo;

&ldo;也是为了现在法币要保值，所以临走的时候托了人，随时看著办，问我来不及了，由她代管。哪想到有这样的事？马寿听见了都气死了，说：&lso;这是偷！&rso;&rdo;说时猛一探脖子，像隻翠鸟伸长了蛇一样的颈项，向空中啄了一下。

马寿是个英国教员，前一向来过一次，去后蕊秋笑得格格的告诉楚娣：&ldo;马寿现在胖得像个猪，&rdo;又提起他现在结了婚了。

&ldo;把人连根剷，就是这点命根子。噯哟，我替她想著将来临死的时候想到这件事，自己心里怎麼过得去？当然她是为了小爷。我怎麼跟她说的？好归好，不要发生关係。好！这下子好，身败名裂。表大妈为了小爷恨她。也是他们家佣人说的，所以知道了。&rdo;

九莉本来也觉得大太太现在只跟蕊秋好，对楚娣总是酸溜溜的，有时候连说话声音都难听。但是大太太现在根本改了常，往往笑起来也像冷笑，只在鼻子里哼一声，因此她阴阳怪气的，九莉也没大注意。恨楚娣，不见得光是因为他们辈份不同？总也是因为她比他大，以为是她引诱他。

&ldo;表大妈也是气他们不拿她当个人，什麼都不告诉她，不要她管。你三姑是逞能，小爷还不也是利用她。现在都说小爷能干了，他爸爸总是骂他，现在才好些了。‐‐我心里想，你舅舅是不知道，要给他知道了，你舅舅那张嘴多坏！我想想真冤，哑子吃黄连，还不能告诉人‐‐真是打哪说起的？&rdo;

九莉始终默然，心里也一片空白，一听见了就&ldo;暂停判断，&rdo;像柯勒瑞支的神怪故事诗《老水手》等，读者&ldo;自愿暂停不信。&rdo;也许因为她与三姑是同舟的难友。

――――――――――――――――

蕊秋又道：&ldo;从前提亲的时候，呵哟！讲起来他们家多麼了不起。我本来不愿意的，外婆对我哭了多少回，说你舅舅这样气她，我总要替她争口气。好，等到过来一看‐‐&rdo;她又是气又是笑，&ldo;那时候你大妈当家，连肥皂都省，韩妈胆子小，都怕死了，也不敢去要。洗的被窝枕头都有唾沫臭。还要我拿出钱来去买，拿出钱来添小锅菜，不然都不能吃。你三姑那时候十五岁，一天到晚跑来坐著不走，你二叔都恨死了！后来分了家出来，分家的时候说是老太太从前的首饰就都给了女儿吧，你三姑也就拿了。还有一包金叶子，她也要。你二叔反正向来就是那样，就说给了她吧。那时候说小也不小了，你说她不懂事呀？&rdo;

她说得喉咙都沙哑了，又在昏黄的灯下走来走去，然后又站住了。&ldo;我为了这几个钱这样受彆，困在这儿一动也不能动，我还是看不起钱。就连现在，我要是要钱要地位的话，也还不是没人要。&rdo;

九莉知道她是指毕大使。楚娣打趣过她，提起毕大使新死了太太。

&ldo;劳以德总是说：&lso;你应当有人照应你。你太不为自己著想了。&rso;是我的朋友都觉得我不应当让你念书。不是我一定要你念，别的你又都不会。马寿也说我：&lso;留著你的钱，你不要傻！&rso;&rdo;

九莉不由得对马寿一阵敌意。马寿上次来她也看见的，矮小，希腊石像的侧影，不过因为个子小，一发胖就肥唧唧的。她母亲的男友与父亲的女人同是各有个定型。还有个法国军官，也是来吃下午茶，她去开门，见也英俊矮胖，一身雪白的制服，在花沿小鸭舌军帽下阴沉的低著头，挤出双下巴来，使她想起她父亲书桌上的拿破崙石像。

&ldo;现在都是说&lso;高大&rso;，&rdo;蕊秋笑她侄女们择偶的标准，&ldo;动不动要拣人家&lso;高大&rso;，这要是从前的女孩子家，像什麼话？&rdo;

听她的口气&ldo;高大&rdo;也秽褻，九莉当时不懂为什麼‐‐因为联想到性器官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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